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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我這樣說著,其實是應付。我跟梅朵都沒有商量,也沒有徵求學校的意見,這麼大的事怎麼能說答應就答應?明天我就打長途電話過去:「經慎重考慮,我不能回草原,沁多學校的校長另請高明吧。」

  晚上回家,跟梅朵說起來。梅朵說:「你想得對,明天回絕掉,蘭州多好,除了才讓,我們算是從阿尼瑪卿草原出來後走得最遠的吧?多麼難得。」

  我說:「你忘了昭鴿,昭鴿在北京。」

  「他還在讀研究生,能不能留在北京還很難說。」

  我靈機一動:「昭鴿總有一天要畢業,我可以推薦他,讓他回去當校長。」

  梅朵愉快地「噢呀」了一聲。

  然而我一夜未眠,夜深人靜時,有個聲音不停地對我說:你為什麼不想回去?為什麼要在如此緊要莊重的邀請面前,戲謔地應付人家?其實你並不喜歡草原,不喜歡沁多,也不喜歡曾經的一切,包括你的經歷以及父輩的努力,因為你不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你輕而易舉就對從前的感情做了直截了當的否定,你所有的依憑所有的驕傲都等於零。我說你說得不對,我一連說了三個「答應」,第一個是應付,第二個是認可,第三個是告訴人家,我真的答應啦。我也沒打算再打電話回絕,就是覺得太突然啦,得穩一穩,想一想,看看城市和草原之間哪個更好。不不,不是哪個更好,而是我選擇的一定更好。

  那個聲音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放心啦,你現在要考慮的並不是走與不走,而是怎樣說服梅朵同意你走。婚床上的伴侶、親密的愛人,你們恐怕要兩地分居啦。我說可是可是,誰會心甘情願放棄大城市呢,而且是有工作有住房有妻子也許還會有孩子的大城市?一個城裡人和一個草原人的區別,就在於城裡人是活好,草原人是活著,人不能只是活著,更要活好。那就不去啦,聽梅朵的,畢竟我們是人,人的生活裡,有許許多多擁有,但最重要的是擁有家。

  聲音說可憐的江洋、懦弱的孩子,草原的牛羊喂肥了你的身體,卻沒有養壯你的感情,你忘恩負義還不如一隻吃了羊羔後不會再吃母羊的狼。你忘了是酥油抹亮了你的皮膚也抹亮了你的生活,是藏族人給了你活著的意義和往前走的能量,是你烙下足印的積雪和踩掉枝葉的牧草給了你真正的渴望和思想。你本來就是一隻羊,是雪山崩落的一塊冰,是只能在高寒帶盛開的一朵格桑花,可你卻像蒼蠅一樣喜歡坐著溫暖的汽車往外跑,還滿不在乎地對人說:草原是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翻來覆去地糾結著,聽著梅朵舒暢的呼吸,就像聽著一首苦澀的歌。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去辦公室給阿尼瑪卿州教育局打電話,我想說我回不去啦,這裡更需要我,我強烈推薦昭鴿,他比我更適合當校長。還想說對不起,我愧對草原,愧對一陣陣薰染我長大的酥油風,愧對父親的沁多學校。我想哭,想以我的無奈我的悲傷讓對方通情達理地接受我的拒絕。但一聽對方的聲音我就崩潰啦,不知道該說什麼啦。對方激動地說:「我們把你答應回來的事彙報給了王石書記,書記非常高興,說你不愧是沁多草原的兒子。」

  我說:「這事還沒定哪。」

  「知道知道,日子肯定還無法確定,需要辦調動手續嘛,定了以後請及時通知我們。另外王石書記要親自跟你通話,你等等,我去叫。」

  我沒等,迅速把電話扣了。又是一個晚上,我對梅朵說:「我決定啦。」

  「不是已經決定了嗎?」

  「我是說我要回沁多草原去啦。」

  梅朵的反應是不理我。上了床,我想抱她,她一陣亂蹬把我蹬下了床。我只好用四把椅子拼了一張床,平躺著仰望熄燈以後暗淡的房頂,剛要睡著,就聽床上一陣響,被子掀到天上去啦。梅朵趿拉著拖鞋跑過來,揪著我的鼻子讓我坐好,瞪著眼睛說:「剛有了房子,有了工作,好日子這才開始,你就又要走啦?沁多學校重要還是我重要?一聽說讓你當校長就不得了啦,連妻子都不要啦。我喜歡好看的衣服,兩地分居的話我穿給誰看?我愛吃蘭州拉麵,喜歡逛商店,我在藝術系混得不錯,很快就是副主任啦,我已經喜歡上這座城市啦,我發誓我哪裡也不去。央金是怎麼出事的?兩口子一分開就是悲劇,你難道不明白?」

  說著,她撲到我身上,又捶又打。我抱著頭,連聲求饒,後來又抱著她說:「梅朵啦,請原諒,我是一個草原上的藏族人。」

  梅朵說:「我也是藏族人,但我更是一個城裡人。」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要是不去,就等於拋棄了學校,要是去了,並不等於拋棄了你。」

  「那你是要我守空房啦?我才不守呢。」

  她說著哭起來。

  幾天後我就走了,學校的放人還算痛快:「好啊,我們學校可以跨省界輸送人才了,研究生一畢業就是校長,校長有號召力,以後讓你的學生多報考我們學校。」

  走的時候梅朵仍然不理我。我說:「我走啦。」

  梅朵摔門而出。我在樓梯口追上她,賠著笑說:「送送我,你今天又沒課。」

  她大聲說:「我去找校長。」

  「我調動手續都辦妥啦,已經不是蘭師大的人啦,你找誰都沒用。」

  「你以為是為了你的事?我是為了我,我要讓校長給我介紹對象。」

  「千萬別無理取鬧,印象不好。」

  「丈夫都不要我啦,我還管印象幹什麼?我豁出去啦。」

  我一個人去了火車站,一個人回到了西寧,一路上鬱鬱寡歡,心裡淚汪汪的,難受極了,好像不是我離開了她,而是她離開了我,讓我瞬間覺得一無所有。

  西寧正在迅速繁華著,差不多已經跟蘭州不分上下了。我出了火車站,坐上公共汽車,看著窗外的變化竟有些眼花繚亂。馬路寬了,新起的樓鱗次櫛比,大多是商店、酒店和住宅樓。在舊城和新城的交界處,到處都是推土機,原來是拆挖城牆的。我心說西寧的城牆也有七八百年歷史了吧,怎麼說拆就拆啦?城牆遺址上已有高樓起來,好像人們必須擁擠在這裡,好像老城外大片閒置的土地是不可以利用的。我下了車往西走,快到家時才想起我這次來竟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給姥爺姥姥帶,趕緊拐進一家水果店,新疆的葡萄、蘭州的白蘭瓜、陝西的蘋果、山東的棗,買了一堆。一到家,姥爺姥姥自然高興得不得了,轉眼就端上幾盤菜來。姥爺問我:「吃面還是吃米?」

  我猶豫著。姥姥說:「拉麵也扯了,米飯也做了,想吃什麼都可以。」

  正好央金也在,說:「等等阿爸,一起吃,他去挑水啦。」

  原來父親也回來了。央金問:「你打算在西寧待幾天?」

  「明天或者後天就走,州上催得急,說是學校沒有校長不行,我待著也不踏實。」

  央金說:「明後天肯定不能走,洛洛要跟你談談學校的事,再說你也得見見普赤吧?」

  「洛洛呢?」

  「我下個星期有演出,沒有自己的歌,他在家裡幫我寫,還不知道能不能寫出來。」

  父親挑水回來了。我趕緊接住,把水提到廚房,倒進了水缸。父親問:「梅朵好嗎?」

  我正要回答,央金說:「你不用擔心她,她在哪裡都很好。」

  我說:「阿爸啦,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啦,阿媽呢?」

  父親說:「她太忙啦,病人太多,又都是離了她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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