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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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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果果從縣上熟人那裡借了三匹馬,兩匹馱著物資,一匹由他騎著,跟在父親和日尕後面,朝生別離山走去。第三天早晨到達,張麗影站在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口迎接著他們。 張麗影穿著白大褂,手插進衣兜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笑吟吟地望著父親說:「遠遠地就看見你們啦,兩個人四匹馬,馱了這麼多東西?」 又掃了一眼果果,表情立刻有些淒婉,仿佛說:我日思夜想的人,你怎麼才來?果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父親說:「我把你的人帶來啦,你今天要好好招待他。我的人呢?她怎麼不出來接我?」 張麗影說:「苗所長去老營地做愈後訪問啦,至少也得一個星期,你來得不是時候。」 父親說:「那我就等不了啦。」 然後拉著兩匹馱馬去廚房卸貨,留下果果跟張麗影說話,等卸了貨回頭再看時,兩個人已經不見了。父親在廚房吃了飯,找到司機拿到了破爛救護車的鑰匙,想去母親的宿舍睡一會兒,宿舍卻莫名其妙地上了鎖,只好上了救護車,斜靠著座椅閉上了眼,還沒睡著,果果就來了。父親說:「別急嘛,你可以待上整整一天。」 果果歎口氣說:「強巴啦,我知道你的好心,但我已經向雪山大地保證過,不結婚的話就不能再有親近的舉動啦,連抱一下都不能。」 「有志氣,她怎麼說?」 「她說聽我的。」 「只要她不覺得你是在故意冷淡她就好。在這裡工作的人,不容易,你要心疼她。」 「噢——呀。」 果果開著「沁多貿易」的第一輛車,父親騎著日尕,拉著另外三匹馬,離開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父親說:「馬上天就要暖啦,我們沒有冷庫,肉放不住,你要辛苦一點的要哩。」 果果說:「辛苦一點沒什麼,你吩咐就是啦。」 以後的日子裡,除了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繼續銷售牛羊肉之外,果果連續跑了幾趟西寧,把囤在晉美商店庫房裡的大部分肉交給了馬福祿。當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不期而至時,臨時擔任會計的晉美把大家叫到一起說:「『沁多貿易』已經盈利啦,錢怎麼辦?」 父親說:「其中一部分要交給索南鄉長,牧業承包戶每年須得上繳十五隻綿羊和兩頭犛牛,如今牛羊沒有啦,我就只能交錢啦。」 晉美說:「這個我知道,已經除掉啦。」 父親說:「剩下的錢,除了給我們幾個發工資,都要用在進貨上。」 晉美和頓珠都說:「道理是對的,可是去哪裡進貨呢?除了你,阿尼瑪卿草原上沒有哪個牧人會把自己的牛羊賣給我們。」 父親說:「公司的經營已經上路啦,銷售是不能斷的,晉美,果果,你們兩個出趟差的要哩。」 又說起了班瑪縣的馬可河鄉,「那裡的牧人知道錢的好處,養牛養羊不是為了臉上光彩。我們先把他們的牛羊買來,雖然可能賺得不多,但賺一點是一點。」 「噢呀。」 父親又說:「這邊的牧人就交給我,看我能不能說服他們。」 父親當天就騎著日尕出發了,他開始說服牧人出售牲畜的這天,雪嘩嘩下著。雪朵大得出奇,就像無數白蝴蝶在風中滑翔、碰撞、爭豔、鬥奇。忽而又變了,深闊的天幕變成了一架偌大的織機,不停地擺動著,把羊毛一樣的雪花瞬間擰成了線,又瞬間織成了氆氌,這是多大一塊潔白的上等氆氌,任憑父親肆意剪裁,然後縫製成世間需要的一切。寥廓無際的草原,織著白氆氌、鋪著白氆氌的草原,可以沿著氆氌的經緯線走向遠方的草原,正在寒風裡歌唱。父親和日尕被裹挾在氆氌裡,就像氆氌的一部分,橫一下,豎一下,突然不動了。一頂帳房出現了,一聲藏獒的悶叫出現了,一抹擠出門簾的酥油燈的光亮出現了。 父親在帳房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主人扔了出來,一男一女兩個牧人抬著父親,把他從帳房裡扔了出來。父親在雪地上滾了一下,就要爬起來,牧人的藏獒撲過來摁住了他。不遠處的日尕大吃一驚,長嘶一聲跳了過來,轉身的同時,尥蹶子就踢。藏獒後退了幾步,轟轟地叫著。父親懊喪地坐在積雪裡,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話激怒了對方,竟至于讓天性好客的牧人把他扔出了帳房。 日尕守在藏獒和父親之間,也有些不明白,眼睛撲閃撲閃的:怎麼了主人,你不是一向都會受到牧人的歡迎嗎?這家的藏獒也不明白:聞著看著是個好人,怎麼會偷東西呢?在它的認知習慣裡,只有偷東西的人才會受到這樣的待遇。父親站起來,慢騰騰往前走,身子沉沉的,腿在雪地上陷得很深,忽一下歪倒了,怕日尕擔憂,回頭看了一下,趕緊爬起來。 父親走了很長時間才騎上日尕。雪的飛翔正在加速,風急了,帶著洪亮的嘶吼,原野上的騎影很快變成了雪人雪馬,變成了屬於荒雪自己的一景一物,行走顯得更加孤獨和淒涼,也更加吃力和緩慢,每邁出一步都意味著陷入,鬆軟的厚雪和強勁的風都成了大自然的堵擋,即使像日尕這樣矯健的馬也不能自由行走了。而遠處的狼嗥就像雪山大地送來的問候,溫暖著父親孤寒的心——在這寂靜而蒼茫的雪原上,畢竟行動的並不只是他和日尕,畢竟狼不會拋棄他,相反,它們肯定會千方百計地接近他。那就來吧,吃我還是聽我說?或者先聽我說再吃我。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因為我只能那樣說,那是實話、真話、非說不可的話。日尕啦,你這是要去哪裡?回縣城還是回角巴家還是回我們自己的草場?怎麼離狼嗥越來越近了呢?不是一隻狼,是十幾隻狼,我們會完蛋的。哈哈,日尕,總有一天你會帶我走向死亡,但不是今天,今天我還要說,說那些實話、真話、非說不可的話。 請聽我的話:離開狼群,去牧家,去牧家。父親在心裡狂叫著,只聽呼啦一聲響,大風撕開了遮天蔽地的雪幕,牛奶河一樣的地平線汩汩而來,一頂帳房清晰可見。好啊日尕,原來你一如既往地知道我,知道我即使一千次被扔出帳房,也還是要去面對牧人的冷臉,那些雪原一樣沒有色彩的冷臉。父親看到,狼嗥和帳房離得不遠,中間隔著牛群和羊群,海海漫漫一大片,兩個牧人和一隻藏獒根本顧不過來,只能把住一端,讓出另一端,似乎是說:那就吃吧,狼狼狼,吃飽了趕緊走。父親和日尕跑過去幫忙,好不容易趕走了狼,留下來說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天正在黑下去。 大概是看在了幫忙驅趕狼群的面子上,這一家沒有把父親扔出去,但拒絕用飯食招待他,只讓他喝完了說話之前端給他的那碗酥油茶。主人做出請的手勢說:「我家的帳房實在是太狹窄啦,請倒賣牛羊的人去找更寬敞的帳房過夜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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