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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最得意的是有一次它居然把馬蹄踩向了一頭熊的肚子,那頭熊正在坑窩裡仰面躺著蹭癢癢,等它踩過去之後,黑乎乎的大哈熊就帶著一個巨大的創洞永遠待在那裡了。日尕有些迷惘,它不知道主人怎麼啦,也不知道主人的意圖,就憑著自己的心思繞過了藏獒多吉看守的家,直奔生別離山。第二天,在正午滾燙的陽光下,它停在了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口。父親下馬,丟開韁繩,走向了母親的辦公室。正在給一個新病人清理糜爛的母親說:「你去宿舍等著,我就來。」

  父親和母親一起吃了午飯,他差不多一個月來一次,每次來都會吃飯,然後住一晚上,或者兩晚上。醫療所的病人跟從前一樣多,多數是舊有的,少數是新來的,但重症患者明顯少了,很多人身上已沒有了膿瘍,浸潤和彌漫正在乾枯,肢端的殘廢雖然還是不可避免的,但麻木性的皮膚損害和神經粗大正在消退。幾乎在同時,蘭麻所的趙冰給母親的利福平、氨苯碸、氯苯吩嗪已經從試用變為常規使用,而那些或口服或外敷或洗浴的草藥方,那些或藏醫或中醫的治療,因為漸漸掌握了更合適的配伍和劑量,掌握了有針對性的因人而異的方法,效果明顯起來。結論是令人鼓舞的:早發現,早治療,可以根治,已經延誤了治療的老病號可以控制,下一步摸索的就是如何對暴露創面進行植皮和對畸形者進行矯形手術。

  醫療所的從醫人員已經增加到了二十多個,除了母親、張麗影和最早從事護理的從十二個健康人中挑選的兩名助手,州衛生局局長兼州醫院院長的索愛又用行政分配的方式,給醫療所調來了幾個醫生和一些護士,又配備了一輛救護車和一個司機。調來的人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願意是因為工資比外面的同類醫護人員高百分之三十,不願意是因為治療的畢竟是麻風病,聽起來有點刺耳,戀愛結婚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啦。母親說:「分配來的能不能男女比例均等?」

  索愛說:「儘量吧,還得看他們有沒有緣分。」

  吃飯的時候,父親把自己的想法和角巴一家的態度告訴了母親,問母親怎麼辦。母親說:「當初你不接受任何工作任何提拔,就想當一個牧人,我是支持你的,除了承包以後的牧人不缺吃喝,甚至比國家幹部更富有之外,最重要的是當牧人安穩,不犯錯誤。但是你現在又不想安穩啦,又想折騰啦。這件事你可要想好,它不比從前辦學校、建醫院、蓋房子,那個時候辦法儘管不對,目的是好的,是為了別人為了公家,就算把你抓起來坐牢,個人心裡還是亮堂的無愧的,別人面前也不丟臉。現在你要幹的就很難說啦,錢最後都是要裝到自己腰包裡的,裝多裝少你把握不住,你肯定會說該裝的裝、不該裝的不裝,可是哪一筆該裝哪一筆不該裝你分得清楚嗎?何況你天生不是個商人,缺乏精明,也不會算計,就算公家不限制,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自己。這次你肯定錯啦,角巴說得對,你要聽他的,他怕你吃虧,更怕你再次坐牢。」

  父親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母親知道他沒有聽進去,想留他住一宿,晚上再勸勸。但父親就像逃跑一樣,快快地走了。走時他笨拙地擁抱了母親,似是而非地親了親她,然後就義無反顧地走了。他忘了夫妻的愛裡有一種叫體貼,還有一種叫滿足,滿足對方的等待和曠日持久的荒涼背後永遠不肯吐露的要求,忘了一個男人的愛並不僅僅是藏在內心深處的暖意,也是一種浮在面上的表達——把柔聲細語流淌在卷起脆骨的耳邊,把溫存留在對方打著哈欠就要閉上的眼睛裡,把離別後的念想置放在他那整夜都不肯縮回去的臂彎中,而枕著臂彎的是她散亂的秀髮。他好像是來向領導請示工作的,一得到回答就急急忙忙走了。

  動盪而焦憂的內心催促著他,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表露過於直白:你不同意我就走。他和母親已經有了隔膜,而這樣的隔膜會增添母親的心思而讓她的舉手投足沉重起來,會讓她在寂寞而封閉的工作中失魂落魄從而影響到一切。母親很後悔:她為什麼要反對呢?他想幹什麼就去幹吧,出了事再說,更何況還有一種可能叫萬事如意。一連幾天母親都會時不時發呆,好幾次她正在給病人割除膿瘍,手術刀卻拐著彎紮到了自己手上。有一次張麗影看見了,驚呼起來:「你想什麼呢?都出血啦,哎喲,好幾處呢,這樣很危險知道嗎,萬一傳染上怎麼辦?」

  趕緊拿來酒精棉球給她擦。母親躲閃著,習慣性地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心思,但真正躲開的卻不是思想而是肢體,是被她自己在除瘍的過程中紮破的手。她煩煩地說:「你去吧,別管我。」

  張麗影走了。母親就接著除瘍,接著發呆,接著一次次紮破自己的手,連病人都喊起來:「苗所長啦,你怎麼啦,瞌睡了嗎?趕緊睡覺去。」

  2

  父親這一次給了日尕明確的指令:縣上。日尕的奔跑如行雲流水,舒暢而簡潔,它沒有一絲疑惑,沒有一次走多餘的路,它選擇更便捷的路就像選擇更可口的牧草,輕鬆而隨意且不會有任何失誤。黎明剛剛被衝破,黑暗還披在身上,父親就站到了郵電局門口。他讓日尕去吃草,自己靠著郵電局的門睡著了,醒來時他成了這一天的第一個顧客。他佔據了剛剛建起來的打長途電話的小閣子,想著北京,想著才讓。才讓從人民大學提前畢業後,考上了清華大學物理教授哈風的研究生,讀了碩士又讀博士,現在已經是第二個學年了。他先打114查號,再打清華大學,打哈風老師,打了十幾通才打到哈風教授家裡。哈風一聽是父親,驚喜地說:「什麼時候來看我?今天嗎?」

  「我就是坐飛機也來不及啦。」

  「我以為你來北京了。」

  又說了一些話,哈風說:「等著,我馬上去找才讓。」

  父親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才讓,擇要說了自己的想法,問才讓什麼意見。才讓說:「阿爸啦,你現在什麼也不是,就是一個牧人,能失去什麼?又不是殺人放火,有什麼不可以幹的?幹吧,我從來沒覺得你錯過。」

  父親的眼淚滾落而下,哽咽著說:「謝謝啦,幸虧你這樣說,要是你說的跟別人一樣,那我就該撞南牆啦。」

  又說,「你已經兩年沒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

  才讓說:「過年一定回,江洋說他跟梅朵要結婚,我這個當哥哥的再不回就不像話啦。」

  「江洋要結婚我怎麼不知道?」

  「他怎麼給你說?帳房裡又沒有電話。」

  就在同一天,父親來到了晉美小賣部。他說:「你的名字裡有無所畏懼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無所畏懼?」

  晉美說:「什麼事你就直說,拐著彎兒幹什麼,賣弄你能說會道嗎?」

  父親又來到頓珠小賣部說:「頓珠的意思是事業有成,命中註定你要發大財啦。」

  頓珠說:「你是算命的還是放牛放羊的?」

  父親說:「不想再放牧牛羊啦。」

  之後他走進了一家回族人開的飯館——回族人越來越多地來到了草原,州上有,縣上也有,差不多都是做生意的。他餓了,要了兩大碗牛肉拉麵,帶著響亮的聲音吃起來,聽到有人在廚房咚咚咚地剁肉,扭頭一看,放下筷子不吃了,起身走過去,呆看了一會兒才說:「果果?」

  果果抬頭一看:「強巴校長啦?」

  果果出獄已經兩年多了,不可能再有拿著固定工資的工作,又因為是城鎮戶口無法成為一個可以分到草場牛羊的牧人,只能在縣城裡混飯吃。他幹過屠宰廠的工人,幹過運輸站的修理工,最近又來到這家剛剛開張的飯館打雜,掙錢不多,僅僅是為了吃飽肚子而已。兩個人坐下來說話。果果說:「這就是我的命,早知道會這麼丟人,不如當初不當幹部,老老實實做個通信員的話,興許就沒有膽量干犯法的事啦。」

  父親問:「你見過張麗影啦?」

  「見過。」

  「是你去生別離山找的她?」

  「那地方我怎麼敢去?是她來找我的。」

  「她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等我一輩子唄。」

  「等什麼?」

  「等我有好一點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我過去住的是公家的房子,現在連一張床都沒有啦。」

  又說了些別的,父親問:「你還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飯館一個月才給你六十五塊錢,怎麼夠?」

  「我幹來幹去這是最高的工資啦。」

  「那還不如跟我幹。」

  「強巴啦,跟你幹什麼?」

  果果的語氣裡明顯帶著期望的興奮。父親說:「做買賣,你敢不敢?」

  「只要跟女人沒關係,我什麼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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