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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米瑪淒涼地說:「你也是一個人啦,從此我們就都是一個人啦。」

  畫師笑了笑,躺到地上,側過身去,不看米瑪。米瑪坐了一會兒才躺下。角巴看他們都睡了,打著哈欠,蜷縮在了一個土坎下。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臺地上落下來一隻禿鷲,嘎嘎地叫著,呼呼地扇動翅膀,雪粉飛起來,又落在人臉上。角巴醒了,起來走了走,看到米瑪還在睡,畫師卻不見了。他叫醒她:「畫師呢?」

  米瑪跳起來:「我剛才還看見他啦。」

  「在哪裡呢?夢裡吧?」

  她想了想:「哦,是半夜,他說他要去喝水,我說我去給你舀,他喝啦,又睡啦。」

  「是不是又去喝水啦?」

  他們朝河邊走去。濤聲響亮得就像雷鳴,浪在河中惱怒地翻滾著,像驀然伸出的一些大手不停地拍打著河面,結了冰的河灘上佈滿了石頭,石頭都是潔白無瑕的。旦巴畫師就在那兒,但不是人,是一件厚實的皮袍,他把皮袍留給米瑪了。

  米瑪和角巴呆愣著,眼光在皮袍和河水之間移動。突然米瑪跪下了,抱著皮袍嗚嗚地哭:「你怎麼能這樣?你是為了我呀。」

  角巴揉揉濕潤的眼睛,淚水滴滴答答。米瑪站起來,木木地望著河水,猛地回頭,告別似的說了聲「紮西德勒」,然後朝河水撲去。角巴追過去,拽住她揚起的皮袍下擺,一把拉倒她,然後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父親想在畜產品站見到桑傑,就去醫院母親的辦公室給學校打電話。桑傑說明天天黑前他一定趕到。沁多公社的畜產品站只有兩間房子、兩頂帳房,但它的範圍卻散佈在沁多草原的所有地方。各生產隊的社員每天都會上繳新鮮的牛奶,每月都會上繳酥油,每年都會上繳牛羊肉和皮張,上繳的東西由各生產隊交給生產大隊,再由各大隊交給公社,然後運往縣上,再運往州上省上。這些都是無償的。完成上繳定額之後,生產隊還能有一些富餘,就會送到畜產品站來,畜產品站把它們賣給州上或省上的一些單位,扣除一部分經營費,再把錢變成糌粑和鹽巴還給生產隊。

  生產隊年終分紅時,會按照「工分」分給社員,一個青壯勞力如果是滿勤,差不多能得一百五十斤糌粑和五斤鹽巴,這當然遠遠不夠,但總比沒有強。此外畜產品站還負責管理學校和醫院的牲畜,學校的牲畜是交給社員牧放的,基數不變,給學校的肉食和牛奶供應差不多抵消了繁殖和產奶量的增加,站上不會從中收取任何經營費。醫院送來的牲畜是不留下放牧的,送來多少賣掉多少,全部還給醫院,一分不留。父親問:「畜產品站每年能有多少經營費?」

  桑傑說:「不一定,就看各個生產隊有多少富餘。前年雪災,牲畜減量,送來的少,經營費只有五千,去年是一萬,今年多些,超過了一萬六千。」

  「錢呢?」

  「救濟的救濟,救災的救災,都買成糌粑發下去啦,站上就留個應急款,每年也就三五百塊錢。」

  父親提起了生別離山醫療所,又說並不是想挪用畜產品站的錢,是借,等醫院有了錢,一定還。

  桑傑說:「今年的經營費已經買成了糌粑,早幾天說就好啦。」

  父親也深為遺憾,連連歎氣。母親本來是寄希望於上級的,首先給索愛打了電話。索愛說:「只要你能保證有人願意去生別離山醫療所,我就去州上申請經費。」

  母親說:「老實說我連我自己都不能保證,但事情都是逼到跟前才有辦法的,先把房子蓋起來,我才能去找人。」

  最終母親說服了索愛。索愛的申請通過了財政局,也通過了分管副州長,卻在才讓州長那裡卡了殼,他把索愛叫到辦公室說:「以後你們醫院的事是這樣的,只要跟那個姓苗的醫生有關,就不要再往州委送。我警告你,不要跟這種膽大包天的人搞到一起,遲早會吃虧的。」

  索愛尋思,苗院長的膽子大到哪裡啦?不就是把本應該接待他的州長療養樓變成了慢性病療養樓嗎?他居然懷恨在心啦。索愛心裡不滿,打電話如實告訴了母親。父親這才想到了桑傑,時間就這樣耽擱了。他叮囑道:「不是還有三五百塊嗎?暫時留著別動,說不定能用上。」

  「噢呀,以後新收取的經營費我都給你留著。」

  父親又問起桑傑的工作,是不是特別忙,畢竟身兼數職:學校校長、公社主任、畜產品站負責人,哪裡都得關照到。桑傑說不忙,畜產品站這邊他把索南叫來管事,索南今天到縣醫院送羊錢去啦。學校的事都交給了才讓和洛洛,他們比他知道得多,樣樣都辦得很好。他本來想離開,才讓和洛洛不讓,說要是他不在,州上再派個胡亂搞的新校長就不好辦啦。公社的事沒多少,因為生產隊是獨立核算單位,放牛放羊、擠奶宰畜由人家說了算,遇到拖欠上繳、草山糾紛、牲畜丟失這些事,先由大隊解決,解決不了的,才會來找他。他這個說一通那個罵幾句,儘量把事情抹平,實在抹不平就把角巴拉出來,提醒他們別忘了他是角巴的女婿,說話是有分量的。

  父親問:「拉出角巴靈不靈?」

  桑傑笑道:「靈得很。」

  父親感歎道:「角巴不當主任都十五六年啦,牧人的服從還是老樣子,怎麼就不變變呢?」

  又問教務長薩木丹的情況。桑傑說雖然他還是教務長,但老實了許多,見了洛洛和才讓點頭哈腰的,洛洛從小是他的領導,都養成習慣啦,不服也得服。有一次他把一個女學生叫到宿舍給他幹活,洛洛知道了後把他從宿舍喊出來,問他是不是心懷什麼胎,嚇得他兩腿發抖。

  父親說:「只要他不起壞作用就好。桑傑啦,我回不到學校去啦,你一定要把學校守好,不能讓它垮掉。在沁多縣,只要有牧人,就得有學校。只有有學校,才會有前途。」

  「噢呀噢呀。我頂不了什麼事,但能讓老師學生吃好喝好,只要有吃有喝,學校就散不了。我給老師們說啦,是雄鷹現在就展翅,雪山大地會保佑你們一輩子。從寄宿班畢業回來的六個人,除了薩木丹,其他人跟才讓和洛洛是一個樣子的,那個昭鴿不分白天黑夜地上課,嗓子都啞啦。」

  父親笑了,心說阿尼瑪卿草原的第一代藏族知識分子已經開始起大作用啦。又問:「央金怎麼樣啦?」

  「我不是央金我不知道,只是聽洛洛說過,好著呢。」

  「洛洛跟她該結婚了吧?」

  「我也這麼想,就是不知道角巴怎麼想,我好長時間沒見他啦。」

  父親說:「不管角巴啦,他可能忙得顧不上。我要去一趟西寧,看看有沒有搞到錢的門路,見了央金我問問她,你在學校也問問洛洛,他們要是沒意見,你就做主,儘快把婚禮給他們辦啦。」

  桑傑說:「這樣好,角巴家又要增加人口啦。」

  洛洛是孤兒,他要是跟央金結婚,就一定是入贅的女婿。

  儘管旦增縣長說過,以後父親去哪裡都不必請假,但他還是老老實實給小賣部主任頓珠遞上了回西寧探親的請假條。頓珠小聲說:「去了就不要回來啦,沁多縣有什麼好?」

  「挺好的,能喝到酥油茶,吃到牛羊肉。」

  「別的就沒什麼了吧?」

  父親望著空空蕩蕩的貨架說:「是啊,我們小賣部怎麼連煙酒茶都沒有?」

  「進不來貨,省商業公司只批發兩種商品,一種是先交錢後發貨的,一種是賣完了再交錢的,小賣部賣的都是後一種。」

  「就是說我們沒本錢?」

  「小賣部是公家的,公家不墊錢,哪裡來的本錢?」

  「如果有人拿錢批發了貨,拿到小賣部來賣行不行?」

  「誰能批來貨?私人不可能,批發五塊錢的洋糖(水果糖),都得縣上或者州上開介紹信。」

  「這麼說只要批來的貨都是公家的就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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