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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父親說:「噢呀,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官卻嘉說:「好事情就是一日千里的日尕,風也會湊熱鬧,呼呼地吹到耳朵裡啦。不過恐怕連你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吧?你第一次帶著達娃來阿尼瓊貢時,我在你口袋裡塞了一把青稞,青稞是我偷香薩主任的,我當時就說,偷來的吉祥才是真正的吉祥。我說對了吧?也不來謝謝我,還等著我給你撒青稞。你數數,我給你撒了多少青稞?」

  父親笑道:「謝謝啦,一粒青稞代表一千種祝福,我們得到了多少祝福已經數不清啦。不過把我們師生兩人的記性加起來,再加上樹上的老鴉、房檐上的鴿子的記性,也不記得你往我口袋裡塞青稞的事,只記得我第一次帶著達娃來找曼巴時,你根本不在阿尼瓊貢,你在保育院伺候孩子們呢。」

  「錯了錯了。」

  「那你說說那天達娃騎的是麥秀還是斯雄?」

  「我記得是斯雄,不不,是麥秀。」

  「我告訴你吧,既不是斯雄也不是麥秀。達娃那時還小,我騎著日尕抱著她。」

  官卻嘉眉頭一皺,氣呼呼地說:「不給我面子的人不是好人,你摸一下口袋摸出一粒青稞,說這就是當年我塞給你的,能把你的嘴說爛嗎?」

  父親一摸口袋說:「啊噓,我摸出的哪裡是青稞,是藏紅花愛吃的白砂糖。」

  官卻嘉把哈達扔下來說:「狼咬脖子狗咬手,牛咬葉子馬咬根,你該咬的不咬,不該咬的盡咬。有本事等著,我不讓你嘗嘗我的法力就不是官卻嘉阿尼,我可不管你是校長還是老師。」

  說著頭一縮,不見了。父親等了半天,也沒見官卻嘉阿尼出來,便把哈達戴在達娃脖子上說:「官卻嘉是在祝福你呢,你要記住他的好。」

  達娃臉上沒有表情,生硬地說:「噢呀,老師。」

  出於在雪山大地的祭壇面前必須謙卑的原因,父親和達娃牽著馬走過了整個阿尼瓊貢建築群。可以騎馬的時候父親說:「今天的陽光這麼好,達娃為什麼不笑一笑?」

  「老師啦,心裡哭的人是不能笑的,一笑就變成鬼啦。」

  「好好的為什麼要哭?」

  達娃不回答,讓父親扶她上馬,然後驅馬跑起來。父親跨上日尕,追了過去。很長一段路,都是達娃在前面跑,父親在後面追。麥秀自然跑不過日尕,但父親控制著日尕,不讓它超過去。日尕埋怨地瞪著父親:總是這樣,只要跟別的馬一起跑,你就不讓我跑到前面去。哼——它邊跑邊放屁,表達著對父親的不滿。父親說:「日尕啦,你那點心思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看著麥秀是匹母馬你想逞能嗎?以後吧,我會想辦法給你找一匹好母馬,能配得上你的,生下馬駒子跟你一樣優秀的。至於麥秀,雖然好,但不是最好,牧馬場不會讓最好的母馬流走他方。」

  日尕噅噅地叫著,好像同意啦。突然達娃停下了,跳到地上等著。父親忽一下超過去,又掉頭回來,翻身下馬:「怎麼啦?」

  「老師啦,藏紅花是大人還是孩子?」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她當然是孩子,不是孩子怎麼能上學呢?」

  「她要是去西寧,官卻嘉阿尼會不高興的。」

  「是藏紅花的文化知識重要,還是阿尼的心情重要?」

  「阿尼的心情頂頂重要,他有法力,一想念她,她的日子就不好過啦。」

  「沒有的事,你操的心太多啦。」

  「老師啦,你有沒有法力?」

  「我哪裡會有?」

  「那就是說你不會想我啦?」

  父親一時辨不清達娃說的法力和想念是什麼關係,笑笑說:「肯定會想,所有人我都會想。」

  達娃丟開馬韁繩說:「老師啦,你是跟我的阿爸阿媽一樣的人,我捨不得離開你。」

  說著撲到父親懷裡嗚嗚地哭起來,又說,「我離開阿爸阿媽沒有哭,一想到離開你,我就哭啦,為什麼?你說你沒有法力我不信。」

  父親抱著達娃,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正在踅摸藏語漢語的詞兒,就見前面草新花豔的高岡上,冒出一匹馬來,是斯雄的影子,騎在上面的居然是藏紅花。父親說:「是達娃有法力,不是老師有法力,你一說藏紅花,藏紅花就來啦。」

  達娃推開父親,擦著眼淚,愣愣地望著前面,突然說:「老師啦,藏紅花要去夏瓦尼措啦,官卻嘉阿尼也要去夏瓦尼措啦。」

  「你怎麼知道?」

  「我跟藏紅花是挨著睡的,她什麼都給我說。」

  父親牽馬走了過去。藏紅花突然韁繩一抖,雙腿一敲,催馬就跑。就在她跟父親和達娃擦肩而過時,她喊一聲:「老師啦,我今天晚上不回學校啦,請不要為我著急,我明天就回去。」

  父親說:「你停下來慢慢說。」

  藏紅花沒有停,打著馬風馳而去。

  父親第一次見到藏紅花是在保育院。角巴的妻子姜毛去世後,頂替她的官卻嘉阿尼繼續為孩子們忙活著,感覺他是任勞任怨、默不作聲的。差不多過了兩個月,父親有些過意不去,到保育院去看他,驚奇地發現:已經不是他啦,一個姑娘正在碉堡倉裡取肉。問起來才知道,她叫藏紅花,來自夏瓦尼措,是姐夫讓她來的,已經來了二十多天。「姐夫是誰?」

  「官卻嘉阿尼。」

  「阿尼結過婚?你多大啦?」

  「十歲啦。」

  藏紅花說著笑了,「你是學校的老師吧?」

  「你怎麼知道?」

  「姐夫說過啦。」

  「他為什麼不讓你姐姐來?十歲的孩子應該去上學。」

  「姐姐去年病死啦。」

  父親立馬趕往阿尼瓊貢,責怪官卻嘉讓一個孩子去幹那麼繁重的活。

  官卻嘉阿尼說:「不是我讓她頂我的,是她自己願意的。」

  「那就再頂回去,反正你在阿尼瓊貢除了吃閒飯,什麼也幹不了。我要把藏紅花領到學校念書去。」

  官卻嘉阿尼鼻子一撮一撮地哼哼著,滿臉的不願意,但很快又想明白了,一再地問:「藏紅花比別的孩子入學晚,不會學不好吧?」

  「有我當校長你擔心什麼?」

  「噢——呀。」

  他朝父親伸了伸大拇指,當即騎馬,跟著父親去了保育院。

  官卻嘉阿尼從此沒有離開過保育院,直到一九六三年夏天,西寧的糧食供應恢復正常,保育院搬遷而去。有件事父親一直不理解:藏紅花能夠坦坦然然提到自己的「姐夫」,官卻嘉卻從來不說藏紅花是他妻子的妹妹,明明是來學校看望她的,卻裝作不認識,跟這個說跟那個笑,就是不跟藏紅花說笑,最後總是躲進父親的辦公室,再讓父親把藏紅花帶來,塞給她半包白砂糖或一塊紅糖。藏紅花跟所有藏族人一樣愛吃糖,而官卻嘉阿尼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千方百計搞一點糖讓她解饞。

  有一次他告訴父親:「千萬別說出去,糖是從香薩主任的倉廩裡偷來的,主任正在追查。也不要說我來過這裡,我把藏紅花送進了學校。」

  父親說:「為什麼?她是你妻子的妹妹,你來看望她是名正言順的。」

  「啊噓,有過妻子的事就更不能提啦。」

  父親說:「怕什麼?已經做過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坦然面對。」

  他總希望官卻嘉能心安理得地承認自己跟藏紅花的關係,誠實而大方地來往,因為學校裡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藏紅花總要把糖分給別人吃,每次都會炫耀地說:「官卻嘉阿尼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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