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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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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李志強的吩咐,父親拿著李志強的飯票去省政府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回到副秘書長辦公室,連夜寫了一份證明角巴無辜的材料,想趴到桌子上眯瞪一會兒,突然想到了日尕,趕緊來到了大門外。日尕正在站著睡覺,聽到主人的腳步聲後忽地揚起了頭。父親摸著它的脖子,心疼地說:「辛苦啦,我吃啦,你沒吃。」 說著上馬去了辦事處,再次寄放在馬廄裡,抱了兩大抱乾草讓它吃。自己回家,睡了一會兒,便空著肚子,去了公安廳。也是李志強的主意,藉口縣領導有工作事項需要詢問,要求見見角巴。 角巴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裡,父親從鐵門上的小窗口望見他時,他正在煩躁得走來走去,一見父親就說:「你怎麼才來?」 父親說:「你承認了,為什麼?」 「才讓副州長說只要我承認,就放我回家。我說只要放我回家,你要什麼我承認什麼。」 「你這個糊塗蛋,上當啦。」 「那怎麼辦?」 「翻供。」 「什麼叫翻供?」 父親離開時,角巴說:「強巴縣長啦,你快去沁多縣拿些食物來,這個地方吃不上肉,餓得肚子天天提意見。」 父親說:「忍一忍吧,我跟你一樣。」 三天后,角巴放出來了。父親的證明材料和角巴的翻供,是他獲得自由的保證。但同時阿尼瑪卿州委做出決定:免去父親的副縣長職務,給予黨內記大過處分;作為一把手的縣委書記王石做出深刻檢查。鑒於目前還無法知道瘟牛肉是不是給人造成了食物中毒後或病或死的結果,暫不追究刑事責任。省上認可了州上的決定,也就是說,這件事的替罪羊變成了父親。 李志強說:「這是我提的建議,只能這樣,沒有人承擔責任是不行的,要麼是你強巴副縣長,要麼是才讓副州長,但要是讓才讓副州長承擔責任,他一定還會揪住角巴不放。現在就看你了,如果你要保自己,就提出申訴來;如果你要保角巴德吉,就什麼話也別說,悄悄回到沁多縣去。以後嘛,當副縣長的機會還是有的,畢竟是高海拔的牧區,嚴重缺少身體適應能力強的領導幹部。」 父親說:「我要是提出申訴,角巴會怎麼樣?」 李志強說:「那就又變成才讓副州長的辦法了。」 父親說:「好好好,只要上級的決定不變就好,我這個副縣長,不當就不當啦。」 父親去公安廳接角巴回家,一進家門,角巴就撲通一聲給父親跪下了:「強巴縣長啦,謝謝啦,我以為我再也出不來了,多虧你像雪山大地一樣保佑了我。」 父親趕緊扶他起來:「我已經不是副縣長啦,回到沁多就得重新分配工作。」 又對我們說,「按年齡算,他應該是洋洋的爺爺,藏族人叫阿尼。」 姥姥趕緊去了廚房,先是端來兩茶缸開水,一會兒又端來兩碗摻了蔓菁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糌粑糊糊。角巴端起來就喝,一口氣喝完,又把碗雙手捧給了姥姥,意思是還要喝。 父親把自己的那一碗放到角巴跟前:「你喝這個。」 角巴端起來又是一口氣喝完。碗被姥姥拿走了。角巴默默地盤腿坐在炕上,突然揚起頭說:「姐姐啦,不用太麻煩啦,有什麼就吃什麼,快一點的要哩。」 他以為姥姥還在給他做飯,很詫異這麼長時間啦,真正的飯還不端上來。父親和姥爺對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你已經吃過啦,再沒有啦。」 角巴啊了一聲,這才看到我和才讓坐在門邊的板凳上,一人端著一隻小碗,小碗裡頭是清水煮蔓菁,連糌粑糊糊都沒有。他下炕來到我和才讓跟前,坐到地上,掐著我們兩個的臉蛋,抬頭問姥爺:「肉呢?」 姥爺說:「現在哪裡還能吃到肉?大人物小人物都吃不到。」 角巴說:「我是說兩個孩子臉上的肉哪裡去了?」 他雖然第一次見我,卻也不相信我一出生就是現在這個瘦骨嶙峋的樣子。至於才讓臉上的肉,他真的想問問,是不是叫老鷹叼去啦?怎麼原來鼓出來的臉蛋變成了兩個深坑呢?家裡一片沉默。角巴說:「啊嘖嘖,你看我是什麼人嘛,到了家裡連一點食物都沒帶,還要吃你們的。」 突然張開雙臂,把我和才讓摟在了懷裡。我們碗裡的清水蔓菁全部灑在了他的皮袍上。 角巴在我家住了幾天,每天只能吃一頓摻了蔓菁的糌粑糊糊。父親帶來的一小布袋糌粑已經吃完,只能從辦事處高價購買,而且只能兩天買一次,一次買半斤,算是辦事處對本州幹部的照顧。角巴急著回草原,幾次催父親上路。父親說:「急什麼,再等等。」 他等著母親回來,按照和醫生的約定,母親帶著才讓又去了蘭州。 角巴說:「那就等著,你也難得回來一趟,洋洋都這麼大啦,下面也該有個弟弟或妹妹啦。」 父親說:「還等著辦妥另外一件事,也跟才讓有關。」 原來父親在和李志強的接觸中,偶爾聽說了西寧保育院。保育院原來只有二十多個孩子,這兩個月突然增加到了五十多個,需要政府增加糧食和副食供應。 李志強當著父親的面,給糧食廳打電話:一定要想辦法,虧誰也不能虧了這些孩子,一天三頓,一頓也不能少。父親一打聽,知道能進保育院的都是沒人管的孤兒,就想才讓算不算呢?才讓在西寧治病,阿媽不在了,阿爸顧不上他。他給李志強說起來,李志強說你寫個申請,把詳細情況都寫上,我交給保育院,讓他們研究決定。角巴說:「保育院是幹什麼的,有沒有肉食糌粑?不如讓兩個孩子跟我們走,草原再不好,也不會餓得連屁都放不出一個。」 我說:「角巴爺爺,羊也可以去嗎?」 角巴說:「草原上有的是羊,帶去幹什麼?就在西寧養著,養到明年宰了吃肉。」 我說:「不能宰了,這是才讓的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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