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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官卻嘉阿尼說:「那你說說,桑傑是你的叔叔呢還是哥哥?」

  卓瑪看看比自己差不多大十歲的桑傑,一時語塞。官卻嘉說:「是哥哥。」

  角巴說:「對著哩,哥哥。」

  卓瑪便大大方方地說:「哥哥啦。」

  桑傑連叫幾聲「姐姐啦」,一臉驚慌地望望天空:雪山大地啊,這是怎麼啦,我變得跟貴人平起平坐啦?

  喝了茶,吃了糌粑,便開始議事。議事很簡單,角巴熟悉沁多就像鼢鼠熟悉自己的洞,基本就是他說了算。父親沒有參加,他相信角巴會把事情辦得更好,自己在場反倒多了一個障礙,角巴會不斷地問:「強巴縣長啦,這樣行不行?」

  「強巴縣長啦,你看怎麼樣?」

  他在帳房裡跟梅朵說話:「索南和梅朵黑放牧去了嗎?你想不想才讓哥哥?」

  梅朵說:「想。」

  「才讓哥哥肯定也想你,下次見面時他說不定就會唱歌啦:梅朵不是花裡的人,梅朵她是人裡的花。」

  梅朵咕咕咕笑起來。父親問:「你是不是也應該用歌聲回答他?」

  梅朵說:「噢呀。」

  然後就唱起來:

  群山裡的高峰,眾馬裡的駿馬,
  我家的哥哥,草原上的好漢,
  人堆裡的尖子,人人喜歡的賽馬王。

  父親問:「真正的駿馬你見過沒有?」

  梅朵搖頭。「走走走,我領你去看。」

  他拉著梅朵的手,來到帳房外面,走向了在草灘上吃草的日尕。日尕看到主人,立刻仰頭擺出一副目視遠方的姿勢,然後移動眼球,鼻孔一掀一掀地聞了聞梅朵的氣味。父親說:「這麼靈性的馬沒見過吧?它知道你要騎它。」

  說著抱起梅朵放在了卸去鞍韉的馬背上。平闊的馬背讓梅朵無法叉開兩腿騎著,她跪了一會兒,看馬背紋絲不動,便站了起來。日尕朝前走去,沒有一點起伏,梅朵站在馬背上,也沒有一點搖晃。

  父親欣賞地看著:「梅朵天生是個好騎手,再長一長,就可以騎著日尕參加賽馬會啦。」

  日尕走出去不遠又走回父親身邊。父親要抱梅朵下來,她卻拽著鬃毛趴在了馬脖子上。日尕立刻低頭,梅朵跳到了地上。父親說:「你們好像商量好啦。」

  說著摸了一下日尕,讓它繼續去吃草,自己拉著梅朵,走過去盤腿坐在了草地上梅朵紅的身邊。

  梅朵紅一身赤炭似的長毛,臥在那裡就像堆了一大堆牛糞火。它看都不看父親一眼,耷拉著厚重的耳朵,把三角眼藏在毛後面,一眨一眨地盯著前面。它不理父親是因為父親在家裡住過,在它的意識裡住過的人就是家裡人,對家裡人有什麼必要盯住不放呢?它需要盯緊的是開會的人,那些人它大都沒見過。在它貌似漫不經心的盯視中,警惕和威懾會像風一樣傳給那些懂得藏獒的牧人。

  桑傑和卓瑪還有央金提著銅壺端著糌粑匣子朝父親走來。父親趕緊從上衣口袋掏出碗來:「輪到我了嗎?謝謝啦。」

  卓瑪倒茶,桑傑捧茶,央金放下了糌粑匣子。卓瑪問:「強巴縣長啦,下邊有沒有草原和牧場?」

  「下邊沒有草原,下邊有田地,種的是莊稼。」

  「怪不得下邊人要吃沁多的牛羊肉。」

  央金跑向不遠處的溪流,想看看裡面有沒有魚。梅朵跟了過去。卓瑪要去帳房繼續燒茶,有禮貌地說:「強巴縣長啦,你慢慢吃慢慢喝。」

  父親說:「多謝啦。」

  桑傑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問:「強巴縣長啦,才讓可好?」

  「我正要告訴你呢,阿尼瓊貢的曼巴治不好才讓的聾啞,我把他送到西寧去啦。西寧有我的家,家裡人會照顧他,請你一萬個放心。」

  「啊噓,西寧?」

  「西寧在哪裡知道吧?」

  「我不是西寧我不知道。」

  桑傑望望天又說,「西寧比太陽還要遠吧?遠得我都看不見啦。」

  「西寧比太陽近多啦,太陽在天上,無遮無攔,自然看得清,西寧在地上,山山水水擋住啦。」

  桑傑又望望限制了視野的山:「站在最高的山頂上就擋不住了吧?」

  父親想回答又沒有回答。桑傑又問:「才讓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要著急,治好了病就會回來。」

  桑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能放下一萬個心,牽扯才讓的心就是放不下。」

  父親笑著安慰道:「那就多念幾聲祈福真言,讓雪山大地保佑他,你念我也念。」

  桑傑提著銅壺,再次望瞭望遠方阻擋著西寧和才讓的群山,念著祈福真言,給開會的人添茶去了。

  父親喝了一碗酥油茶,正吃著糌粑,就聽角巴大聲說:「今天明天後天,太陽落山之前,各大隊必須按照分配的數字把上交的牛羊趕到『一間房』,三千五百隻羊,五百頭牛,一根毛也不能少。記住啦,肥肥的羊、大大的牛,快快地趕來,傳染上牛屍林的一個不要。」

  父親尋思:這就對啦,角巴就是角巴,撤換的事只能往後推啦,或者根本就不要再提,完成了調肉任務,我就去州上給才讓副州長說,沒有角巴就沒有沁多,撤換角巴跟毀掉沁多是一個樣子的。

  父親當天就回了縣上,午夜到達,第二天便安排屠宰和剝皮。靠近縣城的公社已經把活畜趕來,牧養在周邊的薑瓦草原上。一個星期的忙碌之後,省上來的五輛卡車裝上了第一批內運牛羊肉。接著沁多公社的牛羊到了。角巴騎著一匹棗紅馬,興沖沖來到屠宰現場父親的面前:「強巴縣長啦,我們來啦,沒有來晚吧?我看見大汽車上都已經裝滿啦,沒有空汽車啦,不會不要了吧?」

  「不會不會,大量的運輸還在後面,我一會兒就去打電話催。」

  「那就好,不然我們就白忙活啦。走,去看看我們沁多的牛羊,是不是比其他公社的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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