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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這個我也不知道。」

  「他好著吧?」

  果果驚訝地問:「信上沒說嗎?」

  「說了說了。」

  「那就對啦,話是虛的,字是實的,姐姐看信就知道啦。」

  母親讓他去家裡坐,他執意要走,說他來西寧每次都住在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去晚了就吃不上飯啦。要是有回信或者有什麼東西帶給強巴副縣長,他明天上午來取。又叮囑道:「才讓就留下啦,他今天就吃了拇指大的一塊饅頭,姐姐摸摸肚子就知道啦。」

  在果果拉馬離開時,才讓下意識地跟了過去。母親上前牽住他的手,對我說:「不知道你們兩個誰大,看上去差不多。」

  我湊過去想跟他比個子。他吃驚得後退著,不知道我要幹什麼。一陣風吹來,我的鼻子裡頓時灌滿了濃濃的酥油味。

  這是一個星期天,已經下午了。斜射的陽光把小巷分割成了陰陽兩半,風也是一邊涼一邊熱。才讓走在陽光裡,望著兩邊高高的土牆和前面深深的門洞,好幾次都想停下來。母親牢牢攥著他的手說:「你第一次來西寧吧?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後來才讓告訴我,他當時忐忑極了,就像一隻小羊闖進了陌生的羊群。不不,他比小羊更不幸,小羊在陌生的羊群裡會高聲咩叫著尋找母羊和熟悉的伴侶,他卻只能一聲不吭,連表示一下疑惑都不可能。他來自草原,對城市有一種本能的恐懼和抵觸,所有迎面而來的,對他都是無法判斷優劣好壞的巨大未知。

  我們進了院門,又進了我家居住的南房。姥姥驚訝得叫了一聲:「這是誰家的娃娃,你怎麼領進來了?」

  姥爺說:「別緊張,人家又不是來吃來喝的。」

  母親說:「不吃不喝來家裡幹什麼?」

  姥爺姥姥包括我都愣住了。這是一九五九年的下半年,漸漸凸顯的饑荒讓誰也無法輕鬆面對家中來客這件事,連不到五歲的我都本能地有了沉甸甸的壓力。大人們都說我聰明,聰明在這個時候讓我朦朦朧朧意識到:本來就吃不飽的食物又要從我們嘴裡扒拉出去一些了。母親又說:「他阿媽死了,洋洋他爸也差一點死掉。」

  然後拿著信念起來,還沒念完,姥姥就哭了。她是一個誰死都會哭的人,何況是一個救了父親命的人。她捯動著小腳過去,一手抱住才讓的頭,一手摸著他的光脊樑:「沒娘的娃娃太孽障(可憐),大夏天還穿著皮袍,光身子上連個襯衣也沒有。」

  說著又哭。母親也抹起了眼淚。

  姥爺長歎一聲說:「這是恩人的娃娃,我們不能對不起。」

  我那時還不理解父親信中的話,也不理解大人們的眼淚,只覺得家裡來了一個小藏族人,他已經沒有阿媽了。我警惕地想:是不是他沒有了阿媽,就來這裡找阿媽?這裡的阿媽是我的阿媽。才讓一看姥姥摸他的光脊樑,就懂事地把堆在腰裡的皮袍提起來穿在了身上,而且像漢族人一樣兩隻胳膊都套進了袖子。姥爺說:「別看他又聾又啞,心裡明得像鏡兒。」

  我走過去,站到姥姥跟前,想著姥姥的手也會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姥姥沒有。我於是解扣子脫衣服,也想露出光脊樑來。姥爺立刻制止了我。我哼一聲,不服氣地望著才讓,突然看到他腰裡吊著一把小藏刀,刀鞘是彩色的,刀柄是白色的。我走過去摸摸小藏刀,才讓躲開了。

  這天晚上,姥姥用一個小鐵碗從面缸裡挖出了一碗半麵粉。一碗是平時全家四口人晚飯的用量,加一些蔓菁,煮一鍋拌湯,一人足有兩鐵勺;半碗是專門給才讓的。母親說:「不夠吧?他一天沒吃了。」

  姥姥朝面缸裡面看了又看,又挖出一點來說:「多放些蔓菁。」

  姥爺說:「不知道這娃娃吃不吃蔓菁,藏族人是要吃肉的。」

  姥姥說:「天上的事情別說到地上,再早兩年,我能天天讓他吃雜碎啃羊頭。」

  吃飯時,大人們都忐忑不安地盯著才讓。也許是餓了,才讓吃得很香。大家松了一口氣。姥姥說:「他只要吃蔓菁就好。」

  我看到才讓碗裡的比我碗裡的稠,就說:「我要吃這個。」

  母親打了我一下:「你吃你碗裡的。」

  姥姥喝了兩口自己的拌湯,把碗放到我面前說:「洋洋,這半碗也是你的。」

  飯後,母親開始翻箱倒櫃尋找衣服,幾乎把我換洗的衣服包括襯衣襯褲全部翻了出來。我拿了這件又抓起那件:這是我的,這也是我的。母親奪過去說:「洋洋,懂事些,不能讓才讓光身子上裹皮袍,穿了熱,脫了冷,沒有襯衣和外衣怎麼行?」

  才讓知道在說他,一眼不眨地盯著母親的嘴。母親又摸摸他蓬亂的頭髮和結了垢痂的耳朵後面,進廚房燒水去了。洗澡的時候,母親要脫才讓的皮袍,才讓躲閃著。母親說:「洋洋,你也脫。」

  我轉眼精赤了,站到木盆裡往身上撩水。才讓看著,雖然還有些畏葸,卻沒有拒絕母親解開他的皮袍腰帶。後來我知道,這是才讓第一次洗熱水澡。

  接下來,才讓遇到了許多第一次:第一次住在房子裡,第一次睡炕,第一次穿上襯衣襯褲,第一次蓋被子,第一次需要去廁所方便。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看別人怎麼做,尤其會盯著我,我的所有舉動對他都是一種示範。可我並不喜歡這樣,不止一次地說:「你別學我。」

  母親說:「為什麼?」

  我噘著嘴說:「他是外人。」

  母親失望地說:「你咋是這樣一個孩子?」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在我對才讓的排斥裡,有一種孩子氣的嫉妒:憑什麼他得到了大人們那麼多的關注,甚至超過了我?有一種可以用殘忍來形容的優越和歧視:你不會說話,我會;你的耳朵是擺設,我不是;你沒有阿媽,我有;你沒有襯衣襯褲,我不僅有還可以多出來讓給你。但才讓並不是一無所有,我懊惱地發現,其實他擁有的比我更多,我甚至都不能跟他平起平坐——他有比我更明亮的眼睛,有比我更強壯的身體,有一件穿上去像個小大人的皮袍,有一雙皮制的小靴子,有一種迅速理解對方的聰明和一學就會的本領。更重要的是,他有一股酥油味,皮袍上有,頭髮上有,肌膚上有,就算渾身上下洗了一遍,依然會濃濃地散發出來,好像他是一個被酥油孕育的生命、一個從溫熱的酥油河裡撈出來的孩子,那種甜絲絲的腥香浸透在骨頭中和血肉裡。

  我喜歡酥油味,我恨我沒有酥油味,更恨才讓擁有酥油味。我問母親:「才讓為什麼到我家?」

  母親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才讓什麼時候走?」

  「不走了。」

  「為什麼不走了?」

  「不走就是不走了。」

  我一腳蹬掉了被子,我說我不跟才讓睡一個被窩。姥爺、姥姥和母親一起回答了我:「不行。」

  母親又說:「家裡沒有多餘的被子。」

  我幾乎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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