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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章 野馬雪山

  向上的路銜接著冰白與蔚藍,
  生命的制高點如此地光亮啊,
  愛與太陽跟蹤而來,
  向他說一聲紮西德勒。

  1

  父親住進桑傑家的帳房純屬偶然。那一天上午,在沁多公社的康巴基,公社主任角巴拍著頭說:「你來得不是時候,薑瓦草原上的賽馬會剛剛結束,熱鬧看不上啦,我的兒馬日尕跑了第一名你知道吧?」

  父親說:「不知道。」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那我的日尕白跑啦。」

  父親笑道:「現在知道啦。」

  「知道就好。第一名賽馬的主人是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這個更應該知道。」

  「噢呀(好的、是的),你的名字翻譯成漢話就是幸福的煙斗,我記住啦。」

  父親望著對方的坐騎又問,「不會就是這匹馬吧?」

  「你看它像第一名的樣子嗎?」

  「不像。」

  「那就對了嘛,賽馬會上的第一名誰捨得騎?」

  「可我聽說好馬都是騎出來的,不是養出來的。」

  「那要看怎麼騎啦,像我這個樣子是不行的。為了劃分草場,忙得我馬腿都跑斷啦,西一個日頭落山,東一個太陽出來,我的這個頭,昨天迎南風前天迎北風,再往前迎的是什麼風記不清啦,前後左右都是冰涼冰涼的,不信你摸摸。今天不想迎風啦,就想扯呼嚕睡大覺,沒想到縣裡的科長來啦。帶話的人說你要去野馬灘蹲點,蹲點是好是壞我不知道,但你是個好人我是知道的。」

  父親說:「麻煩啦,我本來想一個人去,但人生地不熟,東南西北分辨不清,更不知道應該住在誰家,還得請你指點我。」

  角巴戴上攥在手裡的羔皮帽說:「不麻煩不麻煩,要是我們對上面的人不好,上面的人對我們也就不好啦。所以嘛,別人的事情不是事情,你的事情才是事情。我們走。」

  兩個人走出了康巴基。父親說:「你的漢話說得不錯。」

  角巴嘿嘿一笑:「我正要問呢,科長是藏族人還是漢族人,藏話說得這麼地道?」

  父親也是嘿嘿一笑,連表情都成了地道的藏族人:「我吃糌粑已經吃了好幾年,再不會說藏話就連糌粑也對不起啦,現在除了缺個藏族人的名字,其他方面跟藏族人已經沒有兩樣啦。」

  「名字好辦,我給你起嘛。」

  角巴想了想又說,「強巴,我看你就叫強巴科長。我過世的阿爸和爺爺都叫這個名字,一個叫強巴,一個叫老強巴,你叫這個名字一點沒錯。」

  父親彎了彎腰說:「那就謝謝啦,你給我起了一個這麼尊貴的名字。」

  康巴基就是一間房。用石片壘起的「一間房」孤零零地佇立在沁多草原上,遠看就像牧人戴舊了的黃氆氌羔皮帽。最早的時候它是部落頭人用來迎送客人的驛站,因為這裡有開闊平整的原野,又靠近沁多河,還是進出沁多部落的必經之地。如今部落變成了人民公社,他這個進步頭人變成了主任,外來的人只要帶話給主任,主任就還會來這裡迎候。不然該去哪裡呢?牧人過的是馬背上的生活,一年四季都在遷徙,公社沒有固定辦公的地方,主任在哪裡公社就在哪裡。

  角巴主任和父親騎著各自的馬沿著沁多河朝南走去,沒走多遠,角巴就指著前方哈哈大笑:「不用我去野馬灘啦,我現在就指給你,走來的桑傑,塔娃是哩。」

  父親看到,遠遠的草岡上移動著一個騎影和一群牲畜。桑傑也發現了角巴和父親,翻身下馬,丟開韁繩,快步走來,還沒到跟前,就彎下腰去,兩手朝前抬起,半張著嘴吐出了舌頭。父親知道這是下人見到老爺的禮節,慌忙下馬,說著「你好」,彎腰還了一個禮,嚇得桑傑連連後退。角巴說:「桑傑你聽著,這樣的行禮要不得啦,公家人不講究這個。我,草原上的角巴德吉,也已經是公家人啦。」

  桑傑「噢呀噢呀」地回應著。角巴從馬背上下來,盤腿坐到草地上,用馬鞭搗著草叢說:「都坐下,坐下說話。」

  父親坐下了。桑傑依然彎腰弓背地站著。

  角巴說:「桑傑你是不是寧聽老鴉嘎嘎也不聽我說話?讓你坐你就坐嘛。」

  桑傑還是不敢坐,木訥呆癡的臉上又增添了一層惶恐。角巴懊惱地說:「都說新社會新草原,這個樣子能新到哪裡去?你想站著說,那就大家一起站著說。」

  說著起身,父親也跟著站了起來。角巴說:「你是野牛溝大隊的牧人,不是野馬灘大隊的牧人,但強巴科長要去野馬灘蹲點,也就是要去野馬灘吃糌粑,可又要住在你家的帳房裡,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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