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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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就好辦了。孫學明分配道:北京吉普帶著他和王瀟瀟走羊八井一線,切諾基帶著張文華和我走卓瑪峽一線。他一再強調:同志們要注意安全,我們不能再死啊,再死就傷心不起了。他進一步強調:到了拉薩,我們在布達拉宮前會合,不見不散。 喝夠了熬茶,又買了一些大餅各自帶上。我們走出飯館,來到公路上,看到兩邊停著許多運貨的大卡車。 我們一路打聽過去,終於在一輛破破爛爛的東風卡車跟前停下了。 司機說:座位有,但是你不能白搭車。 周寧說:有座位就好,我給你錢嘛,你說多少?五百?不能再少點?好吧,但是一路上你得聽我的。 司機說:要搭就搭,不搭就拉倒,我怎麼可能聽你的? 我們尋思這地方司機的脾氣怎麼這麼糟糕,就像開著宇宙飛船似的。我們不約而同地看了看車號:2920。 拉薩見。我們揮手告別。三路人馬分頭行動的時候,已是淩晨四點一刻了。 遺憾的是張文華和我乘坐的切諾基沒有穿過卓瑪峽。卓瑪峽就是度母峽,度母不救度我們,大面積的山體坍塌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張文華說:是不是走錯了? 劉國寧說:沒錯,我是一直沿著小車印子開過來的。 還是不甘心,返回十公里,再次打聽,都說那就是卓瑪峽,去拉薩要是不想翻山就得走那裡。 怎麼辦?張文華和我們商量:我們不能走羊八井,那一路學明、瀟瀟、長壽好歹三個人在一起;我們乾脆翻越林周山,這一路只有周寧一個,我們爭取追上他。 我同意。劉國寧也沒有意見。於是又返回三十多公里,找到了上山的路。 路是盤來盤去的。天黑,看不見兩邊的景色,只有車燈照出的路,白晃晃的路。 盤了不久,就看到路邊的積雪了,不知道是去年沒化的雪,還是今年新下的雪。好在現在是夏天,即使有雪,也還不到封山的程度。有許多汽車往上走,也有許多汽車往下開。山上面的車燈就像星星,山下面的車燈就像人家,我們在半山腰,我們永遠在半山腰,山頂越上越遙遠,似乎不可能到達了。 張文華突然問我:我們是去拉薩麼?我怎麼感覺我們好像是在攀登珠穆朗瑪峰,翻過去就是印度啦? 我說:是啊,這山也太高了,上得我都有點害怕了。 張文華說:再上一點,我們就到天上了。好啊好啊,到了天上好啊,我們還找人頭鼓幹什麼?我們直接和如來佛對話,如來佛一指:呶,就在那裡,也不用你們千辛萬苦去找了,人頭鼓屬於誰,我就讓它自己飛到誰的手裡。 劉國寧說:瞧,翻車了,還是一輛豐田麵包呢,真可惜,不知死人了沒有,這條要命的路。 豐田麵包是從我們右邊的懸崖上摔下來的,已經稀巴爛了。 劉國寧說:我從來沒上過這麼陡的山,要是白天,根本就不敢開,看來還是夜晚好。 我們讚美著夜晚,沒想到白天很快就到來了。沒有什麼過渡,似乎不是早晨,當我們突然看清了我們的危險處境時,整個山群霎時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周圍全是雪山,我們早已在雪線之上,蒼蒼茫茫一大片,看著它,你無法想像你會走出山群去。 又走了一會,更亮了,山頂悄然來到我們腳前。我們下車撒尿,十萬座大山頓時奔來眼底。而我們是峭然孤出的一峰,在夏天的寒風中搖搖欲墜。雲就要塌下來,天就要塌下來,風把人吹得馬上就要升天了。 張文華喊一聲:不好,趕緊走,我感覺這裡是個要命的地方。 我們上車,緩緩地駛下山去。又是盤,而且盤得更危險,切諾基的刹車不是掌握在劉國寧的手上、腳上,而是挑在他的心尖尖上。我們不敢往上看,更不敢往下看,就看著面前的路面,一再地說:小心,小心。其實劉國寧已經夠小心的了,再小心就不要開車了。 終於到了半山腰,我們松了一口氣,發現頭上,手上,背上,全是汗。他媽的,都說他媽的,這叫旅行?這叫受刑。 又看到了翻車,又是從右邊的懸崖上翻下來的,是一輛拉貨的東風卡車,車身留在這裡,車頭滾到深不可測的山淵裡去了。 我們不忍多看一眼這遺骸,心驚肉跳地開了過去。開過去了將近兩百米,張文華突然大喊一聲:停車。 車停了,他又喊道:你們還記得周甯坐的東風卡車的牌號麼?我和劉國寧一起說:記得,29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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