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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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拜謁肩魂寺 喝醉了,醒來了,我們都很後悔,昨晚幹麼要喝那麼多?耽誤了行程。好在良好的預感還存在,就要見到七顆無敵法王石真言人頭鼓的隱秘的衝動還存在。孫學明說:那就趕快出發吧,已經不早了。 霍爾琴柯說:別急,你還沒有給我寫好序文呢。 孫學明說:好吧好吧,現在就寫,你把錄音機拿來。 霍爾琴柯從他的本田汽車裡拿來錄音機,放在孫學明面前。孫學明躺到帳篷的地鋪上,想著想著,突然就大聲浪氣地說起來,居然跟那夜在沱沱河兵站他死去活來時想到的相差無幾。 完了我們出發,路途坎坷,一百多公里走了將近四個小時。 噶嗚巴寺也就是肩魂寺和許多寺院一樣坐落在半山坡上。我們沿著臺階走上去,沒看到一個人。寺門大開著,我們左右觀望著走進去,還是沒看到一個人。院子裡沒有人,殿堂裡也沒有人。僧侶們呢?連霍爾琴柯也奇怪了,大聲地喊著:有人麼?回音嗡嗡嗡。 不僅沒有人,也沒有燈,沒有聲音,殿堂裡出奇得寂靜。我們都說怎麼這麼黑啊。隱隱地能看到四壁的造像:怒髮衝冠,嘴臉獰厲。周寧幾乎貼上去才能分辨清楚誰是誰。他說:這是黑魔戰神,這是尊上穆戰神,這是先知果戰神,這是先知天女戰神,這是降魔保塞戰神,這是黑頭人戰神,這是水界風戰神;這五尊是五守舍神:地方神、陽神、生命神、陰神、善神;這是遊魂;這是四夜叉;這是天上的贊神,這是地上的念神,這是地下的魯神;這是游魂,這個還是遊魂,這裡……實在看不清楚了,大概是幽靈吧。 幽靈?我們在黑暗的殿堂裡幽靈似的穿行著,突然聽到一種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頓時就毛骨悚然,好像那些遊魂和幽靈都怪叫著活動起來了。 大家都呆立在那裡,互相看看,又互相摸摸。 王瀟瀟發現,有個黑影朝這邊無聲地移動著,能看到它白骷髏的面孔了,能看到它山牆似的身子了,能看到它枝杈著兩手,從嘴裡吐出來的一條碩長的舌頭了。她一陣顫抖,正要喊,幽靈一下子把她抱住了。 尖叫,把所有人都嚇傻了。大家本能地要跑,但一跑就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王瀟瀟還在尖叫。 孫學明跳了過去,喊一聲:瀟瀟別害怕。 王瀟瀟哇地哭了。幽靈仿佛鬆開了手。 有人問:沒事吧?你們怎麼這麼膽小? 周寧說:沒事,我們趕緊出去,這裡是厲神殿,要出事的。 有人說:別害怕,出不了事。 孫學明說:這裡全是鬼啊,快走。 有人說:小心,別碰到鐵案子上,那裡有鬼劍。 幾乎在同時我們全體都發出了一種聲音:咦——? 幾乎在同時我們全體都說:你是誰?你是張文華?你是人還是鬼? 幾乎在同時我們朝著那個嚇壞了我們的幽靈撲了過去。 哈哈。在肩魂寺的院子裡,我們哈哈,霍爾琴柯也跟著哈哈。 張文華摘掉了鬼臉,脫掉了鬼衣,興奮得像個孩子:我的判斷沒錯,你們肯定要來這裡。 我們也興奮得像個孩子:我們以為你死了,差點回北京報喪去。 張文華說:怎麼能回去呢?多沒有毅力啊。我死了你們也得繼續尋找人頭鼓,得繼承我的遺志不是?咱們現在就應該說定,以後不管是誰死了,都不能打退堂鼓。 孫學明說:對,除非全死光。 周寧說:全死光了也得繼續找,還有我們的七個遊魂嘛。 哈哈。孫學明說:怪不得我們都有強烈的預感——好事要來了,沒想到找到的不是人頭鼓,而是張文華。雖然張文華身上沒有鑲嵌七顆無敵法王石,雖然他的頭根本不是鼓,雖然你就是敲破了他鼓鼓的肚皮也敲不出鼓的聲音來,但是,張文華畢竟是人,張文華作為人的價值難道比人頭鼓的價值要小麼?我們的回答是:不。 周寧說:太對了,只要有了人,埋沒在地下的人頭鼓可以挖出來,丟失的人頭鼓可以找回來,實在不行還可以造出來。 哈哈。張文華說:在光榮天女湖的那天晚上我起先看到了燈光,聽到了人的說話聲,後來燈光和說話聲又消失了。我走過去尋找,沒有找到,再返回來時,就找不到你們了。我想我走錯了,我絕對不能走錯,走錯就完蛋了。越這麼想就越著急,越著急就越出錯。我大概完全走反了,湖上的冰景全都一樣,天上的星星也一樣,東南西北搞不清,哪來哪去不明白,我想再不能瞎走了,應該以這裡為中心,朝四下裡尋找,可尋找的結果是我找不到中心了,我又有新的中心了。 哈哈。就這樣我一直找你們找到天亮,越找離你們越遠。好在我看到了冰面上的汽車軲轆印子,我就跟著它走,走到下午就看見了人。他們是一群來拉冰塊的撒拉爾人,他們說這兒的冰裡含有沙金,拉到安多一消,就能沉澱出一層金粉來。我說我是來找冰佛的,是來找轉山的藏民的,是來找一個日喀則的民工的,是來找人頭鼓的。他們對我要找的這些都不感興趣,他們只對我感興趣。他們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個文化人,你能不能幫我們寫幾封家信。我說這對我來說不難,但也是有條件的,你們得把我拉到安多去。 哈哈。於是我就到了安多。安多有人有車有商店,一到那裡就沒有死亡的威脅了。沒想到在安多我會碰到紮西警察。我熱情似火地迎過去,而他對我卻冷冰冰的,寒暄了幾句,他就假裝有事匆匆忙忙離開了我。我知道他是躲著我的,我也只好躲著他了——我何嘗想讓他知道我要去哪裡呢。我想去那曲,又覺得你們肯定不會呆在那裡,就打聽好了路線,花五百塊錢雇了一輛安多藏民的摩托車。那藏民的老家就在霍爾琴柯草原,一聽說我要找的人是兩個帶著海螺的苯教徒,就直接把我拉到這裡來了。 哈哈。遺憾的是這裡沒有來過兩個帶著海螺朝聖的苯教徒。問起人頭鼓,僧侶們都搖頭,說他們的人頭鼓早就敲破了,連鼓幫鼓釘鼓飾都被燒毀了。敲破人頭鼓的那一年是1967年,肩魂寺的僧侶想用毒咒和人頭鼓抵抗拉薩來的紅衛兵,結果紅衛兵勢不可擋,人頭鼓燒了,寺院的許多東西都燒了,僧侶們也被押到香波大雪山去了。香波大雪山上的香波寺裡關押了許多來自藏區的苯教徒,紅衛兵說他們是牛鬼蛇神的標本,要供全國人民來這裡參觀。但是後來,情況發生了逆轉,看押他們的紅衛兵一個個得了雪盲症,有的已經瞎了。紅衛兵趕緊撤離,撤離前把喇嘛和苯教徒全部驅散了。世界又變成了牛鬼蛇神的世界,但是敲破了的人頭鼓再也不能恢復原貌了。 張文華說:不過我也沒有白來,這裡的僧侶告訴我,香波寺的僧侶也在尋找人頭鼓,而且幾十年來一直在不懈地尋找。我想他們要找的人頭鼓肯定不是我們要找的人頭鼓,但是,說不定他們在尋找的過程中能碰到七顆無敵法王石真言人頭鼓;說不定兩個帶著海螺的苯教徒知道香波寺在尋找人頭鼓,所以才偷了人頭鼓,現在就要把人頭鼓送去了;說不定紮西警察躲開我,要去的就是香波寺;說不定……反正就是那個意思,香波大雪山對我們來說具有無與倫比的價值。 哈哈。孫學明笑著,首肯了張文華的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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