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三九


  我們看看沒有條件洗漱,就坐了一會,拉開被子,胡亂躺下了。當然是睡不著的,心裡有事,再加上,海拔四千八百米的高山反應。

  頭痛,不光是王瀟瀟,我們全體頭痛。而且心跳加重了,像是蹦迪,要蹦到天上去了;而且喘氣困難,呼吸幾乎要斷了;而且胸悶噁心,想吐,又吐不出來,胃囊和腸子一陣陣地痙攣;更糟糕的是我們肌肉脹痛,渾身乏力,仿佛連骨頭都軟了。

  嗨,死亡。

  漸漸的,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死亡。不不,我們都體驗到了死亡,我們正在走向死亡。我們的思緒完全是死亡前的迴光返照。我們多少次走過海拔五千米以上的西部山脈,多少次驅車或者騎馬漫遊西藏,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難受——要死不得,要生不能的難受,抽去了筋脈,抽去了骨髓的難受,骨骼散架,皮肉剝離的難受。

  張文華想:我連喜馬拉雅山都上去過(當然不是頂峰),都感覺好好的,惟獨這個破地方,叫我直接看到了死亡。早知道死亡來得這麼快,我幹麼不抓緊時間幹出點驚天動地的事情呢?如今晚了,只能從別處尋找安慰了。安慰是什麼?快死了我的安慰是什麼?想起來了,不是有立地成佛這一說麼?我要是能立在地上變成佛就好了,成了佛就什麼遺憾也沒有了,就可以轉世了。

  仿佛遙遠的地方有人正在敲響人頭鼓,當當當的。

  周寧想:我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我不能就這樣死去吧?這也太沒有意義,太不光榮了。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古人的詩句算是白讀了。

  好在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已經白讀——佛陀說了: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看著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就像急流沖下山脊,匆匆滑逝。

  佛陀在臨終前又說:在一切足跡中,大象的足跡最為尊貴;在一切正念中,念死的時候最為尊貴。

  佛陀還說: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積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墮。

  莊子曰: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昏昏,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

  米拉日巴尊者告訴我:當你強壯而健康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疾病會降臨,但它就像閃電一般,突然來到你身邊。當你與世俗糾纏不休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死亡會降臨,但它就像迅雷一般,轟得你頭昏眼花。

  尼泊爾偉大的哲仁波切說:我現在七十八歲了,一生看過這麼多的滄海桑田,這麼多的年輕人去世了,這麼多的與我同年紀的老人去世了;這麼多高高在上的人垮下來了,這麼多卑微的人爬起來了;這麼多的國家變動,這麼多的紛擾悲劇,這麼多的戰爭與瘟疫,這麼多的恐怖事件遍佈著整個世界。然而這些改變都不過是南柯一夢。當你深深觀照的時候,就可以發現沒有哪樣東西是恒常的,一切都是無常的,即使是最微細的毛髮也在改變。這不是理論,而是可以切身知道,甚至親眼看到的事。

  仿佛遙遠的地方有人正在敲響人頭鼓,嗡嗡嗡的。

  孫學明想:真想馬上就死啊,死亡原來是這樣的?這樣的死簡直就是大自然的玩笑。誰知道呢?別人不知道倒罷了,霍爾琴柯不知道那就太遺憾了。霍爾琴柯還等著我給他寫歌詞,還等著我給他的藏傳佛教音樂著作《十世班禪額爾德尼·確吉堅贊——無量山交響曲》寫一篇序文呢。現在,歌詞沒有了,序文寫不成了,我就要永恆在尋找人頭鼓的路上了。

  仿佛遙遠的地方有人正在敲響人頭鼓,轟轟轟的。

  王瀟瀟想:我這是幹麼來了?我真的愛上了一個人麼?誰呢?他麼?可是愛情的代價也太慘重了,要是死了還怎麼愛?而且人家愛我麼?就像我愛他那樣愛我麼?我是誰?我為什麼愛他?為什麼就像熱愛西藏一樣熱愛他?我是因為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才熱愛西藏的麼?我是因為熱愛西藏才熱愛他的麼?喂,倉央嘉措,您是燦爛的太陽,我們像葵花,在您的陽光下幸福地開放;您是光輝的北斗,我們是群星,緊緊地圍繞在您的身旁。喂,倉央嘉措。倉央嘉措在情歌裡說過:

  白鵝愛上了水塘,打算撲進去遊蕩,沒想到冰封了湖水,叫她心灰絕望。

  圖章蓋在紙上,何嘗懂得人的語言,信義相愛的印章,蓋在情人各自的心上。

  黑字寫的盟誓,雨水一打就消了,情義深藏在心底,是誰也無法擦掉的。

  問聲心愛的人,可做我終生的伴侶?心愛的人說,除非死了,活著永不分離。

  一個把帽子戴在頭上,一個把辮子撩在背後;一個說請你多保重啊,一個說請你慢慢走;一個說你又難過了,一個說很快就會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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