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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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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蕾莎修女是阿爾巴尼亞人,她十八歲到印度,每天所做,就是推著小車,去垃圾堆裡、水溝中、教堂門口、公共建築的臺階上,揀回奄奄一息的病人和遺嬰,以及垂死的老人,然後四處奔波,為他們尋找食物和藥品。很多人把她當成乞丐和瘋子,罵她打她趕她走。但當他們看到她從水溝裡抱起被蛆蟲吃掉一條腿的乞丐,看到她把額頭貼在瀕死的病人臉上,看到她從一隻狗的嘴裡搶下還在哭叫的嬰兒,看到她把愛滋病患者緊緊摟在懷裡時,他們終於被感動了。她救援的人大多數是和她信仰不同的印度教徒,她尊重他們,按照他們的信仰處理他們的後事。

  她創建的仁愛傳教修女會有四億多美金的資產,全世界最有錢的公司都爭相給她捐款。但她一生卻堅守貧困。她的住處只有兩樣電器:電燈和電話。她的全部財產是一個耶穌像、三套衣服、一雙涼鞋。她努力使自己成為窮人,她的修士修女們也都把自己變成了窮人。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服務的窮人才會有一絲尊嚴。她認為,給予愛和尊嚴比給予食物和衣服更重要。

  她在全世界一百二十七個國家有六百多個分支機搆。她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發展機構,僅1960年一年,就在印度建起了二十六所收容中心和兒童之家。但是她的總部只有兩個修女,一台老式打字機。她的辦公室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她接待全世界的來訪者總是在她的工作崗位——貧民窟、棄嬰院、臨終病房、麻風病院、愛滋病收容所等。來她這裡服務的有銀行家、大企業家、政治家、大學校長、大學生、演員、模特、富家小姐等。他們千里迢迢來到特蕾莎修女身邊,做了他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洗碗、給病人穿衣服、喂水餵飯、洗衣送藥、搬運屍體。之後才認識到:「我們一直在躲避著人類的真正窮困和不幸,其實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特蕾莎修女的影響能使巴爾幹戰場交戰的雙方立即停火,她來了,愛來了,她要把婦女兒童從槍林彈雨中帶走。尖銳的戰爭突然有了柔軟的抒情,槍炮等待著,直到她和那些被救者離開。

  1979年,特蕾莎修女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她穿著一件僅值一美元的印度紗麗走上領獎臺,因為她沒有別的衣服。她對台下的珠光寶氣、顯赫人等視而不見,說:「這個榮譽,我個人不配,我是代表世界上所有的窮人、病人和孤獨的人來領獎的。因為我相信,你們願意借著頒獎給我而承認窮人也有尊嚴。」當她知道頒獎大會的宴席要花七千美金時,便懇求主席取消宴席。她說你們用這麼多錢只宴請一百三十五個人,而這筆錢夠一萬五千個窮人吃一天。宴會被取消了,特蕾莎修女拿到了這筆錢。同時拿到的,還有被她這句話感動後的四十萬瑞幣捐款。她一生都以窮人的名義活著,從來不穿遮體禦寒意義之外的衣服,因為世界上還有許多人穿不起衣服。她一拿到諾貝爾和平獎的獎牌就問,去什麼地方可以賣掉它,因為那些窮人需要的不是獎牌而是食品和衣物。

  特蕾莎修女去世後,印度人說:「我們的母親去世了。」所有人都跪了下來,跪下的人群裡還有印度總理。當遺體經過大街時,兩邊樓上的人都奔跑下來,因為他們——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誰也不敢站得比她更高。印度總理說:「她是少有的慈悲天使,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徵,她抹去了千千萬萬人苦難的眼淚,她給世界帶來了榮譽。」人類固有的罪惡:貪婪、虛偽、享樂、驕傲、虛榮等等,在特蕾莎修女身上沒有一絲痕跡,有的只是被她一生奉行的名言:「你們要彼此相愛。」

  我把特蕾莎修女的故事講給一個喇嘛聽,喇嘛說:「你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修女,她就是觀世音菩薩的轉世啊。」所以,《伏藏》中,「七度母之門」的第七門是踐行之門,我盼望有更多的「菩薩轉世」,走出殿堂,澤被蒼生。

  4

  人性是人的道德性和社會性的體現,讓佛教閃爍人性之光,是現代佛教光大自己的必由之路。因此我一直在尋找,希望有一種改造世俗而不是投身世俗、洗滌罪錯而不是再造罪錯的精神支柱,能從渾濁而盲目的崇信之中,清醒而健朗地挺起。雖然沒有找到,但畢竟有了曦光。那就是倉央嘉措,是倉央嘉措寧死肉體不死愛的無量之情和犧牲自己從而消弭新仇舊恨的天然佛性,是他用純情博愛對冷冷的世界給予的熱熱的擁抱,是「伏藏」提供給我們的走向崇高的無限可能和再造心靈的努力。它在我的小說中變成了「七度母之門」。

  「伏藏」就是把信仰或經典埋藏起來,讓千百年後的信徒發掘而成為當代的精神資源。「地伏藏」是埋藏在岩石、湖泊、寺廟中的伏藏,「意伏藏」是埋藏在後人靈魂、內心和意識裡的伏藏。從2007年底告別「藏獒三部曲」之後,我就投入《伏藏》之中,斷斷續續歷時兩年多。我以為這是一種發掘,作為責任編輯的周昌義以掘藏師的執著和熱情在我心靈深處發掘出了先人或先聖的伏藏,他的督促關心以及各方面的幫助、他的洋洋八千言的建議、他晚上從家裡打來的連續三小時的電話、他「夜半醒來」,「豁然開朗」的郵件,如同灌頂的醍醐,激醒著我的愚鈍,又似剛猛的經咒,總讓我的精神時時堅挺。畫上句號的時候,我發現《伏藏》是我迄今寫作時間最長的一部長篇。時間長是因為難寫,最難的是我必須和作品中的人物共同思考那些宗教文化的密碼,共同經歷那些危難和恐怖以及所有的未知,幾乎每一步我都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走,直到寫出結尾,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寫到這裡,又想起了領帶。《伏藏》出版的時候,我依然不會打這玩意兒。這說明我的生活一如既往,不喜歡應酬,不喜歡會議,不喜歡社會活動,不喜歡熱鬧場合。也不應景文章,不公眾人物——走在大街上被人認出是十分不幸的,恍然之間便把自己疏離在了遙遠而沒有雜草的光丘上,而我向來以為平凡、平淡、平和、平靜是最好的狀態。——我是草,一棵迎風搖曳的無花之草,而且是雜草。孤雲野鶴,老子婆娑,在寂美守拙之中獨立著也清潔著,和僅屬於自己的世界繾綣纏綿,歌哭而慟。對朋友們曾經和即將的邀請,對我曾經和即將的拒絕,我只能表示歉意,並誠摯鞠躬,唯願他們因為我的缺席而更加稱心滿意。

  最後我要鄭重感謝給了我知識資源和思想資源的老師們:于道泉、曾緘、牙含章、葛桑喇、李雪琴、劉家駒、劉希武、王沂暖、索朗嘉措、周良沛、黃顥、吳碧雲、潘知常、何訓田、陳慶英、降大任、段寶林、毛繼祖、於乃昌、王振華、胡秉之、楊恩洪等等,正是他們給了我寫作的靈感。其中莊晶老師搜集翻譯的一百二十四首倉央嘉措情歌,因其數量超過他人,成為我欣賞、學習、參照、引用的主要藍本。尤其重要的是,讓我從其著作中獲益匪淺的著名藏學家諾布旺丹先生,在繁忙的科研和教學之餘,「較長時間斟字酌句地研讀」了拙作,最終給了我鼓勵並以「審慎的態度」提出了意見,這些中肯的意見成為《伏藏》最後的修改。可以說,沒有以上各位老師的「授記」,就沒有我的《伏藏》。再次感謝。另外我在小說最後引用了不少人都在傳抄的《那一日,我聽了一夜梵唄》,這是一首現代版的倉央嘉措情歌,是轉世者或代言者的美麗作品,也是我藉以傳述的發自肺腑的祈願——祈願朋友們如意,祈願所有人吉祥。

  楊志軍
  2010年2月28日于青島長春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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