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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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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情歌,他看見梅薩最後的眼淚以無與倫比的清澈,滾落著;看見她那淚珠流經的臉上,一片笑容,欣慰安詳,充滿愛意 香波王子知道,梅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心和靈魂託付給他了。 他也笑了,用微笑深情回報著梅薩的一臉欣慰和愛意。 眾聲合誦的經潮變成了和平祈禱。來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以及本土的活佛喇嘛一個比一個陶醉。他們全神貫注,超然物外,大殿中心的槍聲和血腥,都被淹沒在莊嚴洪亮的經潮之中了。是頭頂數不清的空行護法遮蔽了他們的眼睛,還是歷經劫難練就了我佛淡定的慈悲之心,或者他們都想起了《地下預言》裡的那句話:「瑪吉阿米,布達拉宮掘藏之神的金剛佑阻。」 香波王子收回目光,再次面對智美。 智美依然舉槍對著他,眼裡掛著淚水,吼道:「快啊,要麼你趕快掘藏,要麼你把密碼告訴我。」 香波王子微笑著:智美,邊巴老師的學生,我的同門師弟,才華橫溢的青年學者,未來的占卜大師,被新信仰聯盟引入迷途的羔羊,讓家族命運壓垮的靈魂,你也會掉淚? 智美厲聲道:「我已經殺死了梅薩,殺死你就更不在乎了。」 香波王子沉默著。他的目光已經穿越智美的淚眼,穿越三百多年的歲月,回到了倉央嘉措年代。他看到了拉奘汗——那個被壯美的西藏吸引,又被布達拉宮的權力誘惑的馬上漢子,看到他在倉央嘉措偉大的影子下絕望地掙扎,看到他被陰謀和欲望壓迫得發狂而不勝悲惶…… 「我數三下,你要是還不說,我就開槍。」 還是沉默,仿佛平靜和沉默就是一切。智美比誰都清楚,香波王子不可能把自己淹沒在謾駡和哭泣的情緒裡,他眼神裡總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悲憫是別人沒有的,那是憂鬱而傷感的悲憫,是智慧而敏銳的天性流露,即使現在面對槍口,行兇的人也能感覺到那種遙遠而超拔的悲憫是如何地刺痛著自己——智美覺得自己渺小了,自慚形穢了,自從遇到香波王子的悲憫,他就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自信、寬容、良心和愛情全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卑微的憤怒、失去的羞惱,就像現在,他只能悲哀地把自己推向極端,然後以性命和鮮血為代價,讓自己得到安慰。一切都是被捨死忘生的香波王子逼出來的。 「那我就數了。」 沉默。 智美數起來:「一、二……」 沉默。 智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最後一個數字:「三……」 槍響了。武器的聲音再次出現在無比神聖的司西平措大殿、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結的場合裡。 又有一個人倒下去了。 5 香波王子驕傲地挺立著,突然驚叫一聲:「智美!」 智美對自己開了一槍,子彈從下巴射入,穿透了他的頭顱。 智美倒在了地上。在結束愛與恨、生與死的掙扎之後,他朝梅薩爬去。梅薩就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他耗盡了最後一滴血也不能靠近,只能發出一聲憾恨的歎息,然後離開身體,飛煙走霞一般向空中升騰,去追尋梅薩依然美麗純潔的靈識。 冥冥之中,他看到兩個警察從一個角落閃出,來到焰火門旁,指著他尚未僵硬冰涼的身體,對仍然沉浸在驚詫和悲憫中的香波王子說著什麼。智美認出了他們,是北京警察王岩和國際刑警卓瑪。 他聽到卓瑪的聲音遙遠且縹緲,卻向一張密實的大網,牢牢覆蓋了他。 卓瑪說:「我知道他會自殺,他已經證悟,只能以死開始了。」 智美看見眾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國際刑警的驚人之語吸引了過去。又聽卓瑪說:「智美有兩大理想:一是和梅薩終成眷屬,二是開啟『七度母之門』摧毀聖教。第二大理想又源於兩大動力:一是他祖先拉奘汗的遺恨,一是新信仰聯盟和烏金喇嘛的控制。嚴格地說,祖先拉奘汗的遺恨、家族的傳承只是深埋在內心深處的遺傳基因,在智美去美國學習前,他自己沒有丁點意識。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深愛藏文化、熱衷占卜術的有為有志的青年。是新信仰聯盟的烏金喇嘛躲在幕後,精心安排了一切:幫助他學習,資助他生活,給他灌輸尋求新信仰的好處和途徑。這才終於引爆了埋藏他心底的家族遺恨,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意志堅定的新信仰青年。」 智美驚訝著:好一個國際刑警,居然對他的過去了如指掌。 又聽卓瑪侃侃而說:「安排智美掘藏,開啟『七度母之門』,是新信仰聯盟和烏金喇嘛近年來最大的計劃。新信仰聯盟製造的那些宗教慘案,雖然怵目驚心,慘絕人寰,卻只有視覺震撼,絲毫不能動搖宗教的精神支柱。烏金喇嘛希望依靠智美的掘藏,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用中世紀式的宗教罪惡,炸毀佛教的信仰根基。而對智美這個雄心勃勃、熱血沸騰的年輕人,這次偉大的掘藏是他今生今世絕無僅有的人生舞臺。只要『七度母之門』開啟,他的事業和愛情都將達到最高峰。不僅可以消除祖先沒能找到新信仰的遺恨,還將在人類伏藏史和信仰史上名垂千古。」 即便漂浮在空中,如雲如煙,智美還是呆若木雞:這個國際刑警,怎麼連他的內心都一清二楚? 卓瑪接著說:「可惜,這一切都必須有一個基礎:倉央嘉措遺言是詛咒,『七度母之門』是毀教之門。新信仰聯盟、烏金喇嘛,還有智美,都把一生的賭注下給了倉央嘉措遺言。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光榮,甚至全部的生命,都取決於開啟伏藏之門的一瞬間。 「現在,不等這一瞬間到來,他就突然自殺了。是因為他感覺到了絕望,他知道祖先拉奘汗的遺恨還會是遺恨,新信仰聯盟的理想已經灰飛煙滅,烏金喇嘛的計劃早就成為泡影,他自己名垂青史的努力也將變作笑柄。 「更何況,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梅薩性命! 「是梅薩之死喚醒了他,讓他證悟到一個真相:天上地下,愛情為尊。 「梅薩死了,如同倉央嘉措的瑪吉阿米死了。而智美從香波王子的眼睛裡卻沒有看到仇恨,沒有看到詛咒,只看到了慈愛和悲憫。他就知道『七度母之門』絕不會是毀教之門,倉央嘉措遺言絕不會是詛咒、控訴和羞辱;就知道他應該追隨梅薩而去,從新開始。 「因為已經有了『不動佛明示』:『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 「因為香波王子之心,就是倉央嘉措之心。」 卓瑪的話讓人震驚。人們這才發現,仰面朝上作別人間的智美,臉上洋溢著安詳與幸福的光芒。那是悔恨和報償帶來的安詳,是追隨愛情而去的幸福,一出現就顯得十分悠遠,悠遠得讓人能想起歷史,想起拉奘汗。仿佛智美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祖先。——拉奘汗的悔恨、歷史的悔恨,穿越茫茫時空慟哭而來,以自我懲罰的真誠和堅決,做了最後的定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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