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二一七


  「露娜街的姑娘們都是『智慧天女』,一眼就識破了,什麼金銀財寶,比起瑪吉阿米的命,便成了糞土。她們都不要,都不肯,難道都是瑪吉阿米?真正的瑪吉阿米喊道:『不要再讓別的姑娘受罪了,我是瑪吉阿米,我跟你們走。』兩個夜叉不相信,一把將她推倒在地:『滾開,還想以假亂真,我們不會上當了。』幾個姑娘過去扶起了瑪吉阿米:『仙女,仙女,你不能這樣,你死了我們怎麼辦?保護你是我們的福氣,你可不能對不起我們,對不起已經為你死去的姐妹。好好活著,你死了我們全死。』瑪吉阿米再也不敢死了。活著,依然是逃亡避難。這期間,小秋丹遠遠離開了她,他的商人身份已被識破,人家知道他在哪裡瑪吉阿米就在哪裡。他就把那些眼線帶離了露娜街,露娜街上的女人們,拜託了。

  「其實應該拜託的不僅僅是露娜街上的人,還有羊圈裡的羊、狗窩裡的狗、富人家的馬、窮人家的驢。那時候常常有突然襲擊式的『清人頭』,類似後來的查戶口。羊知道瑪吉阿米來了,就擠擠蹭蹭把她包圍在中間,水泄不通,頭羊和公羊們守在羊圈外圍,嚴陣以待。狗知道瑪吉阿米危險了,就跟著她,一直跟著她,家狗野狗都跟著她,黑壓壓一群,此起彼伏地叫著,『清人頭』的藏兵再大膽也不敢過來了。還有馬和驢,都有過馱著瑪吉阿米和孩子逃跑的時候,那個速度是箭鏃追不上的。

  「一次瑪吉阿米病了,很重,頭痛,發燒,渾身都腫了。露娜街的人不敢去請藏醫,生怕請來一個多嘴的,見利忘義、邀功領賞的。瑪吉阿米說:『我死就死了,不要再牽連到孩子。』更何況藏醫都是寺院裡的喇嘛,誰知道他們能不能寬容地對待倉央嘉措的情人,他們跟『隱身人血咒殿堂』有沒有關係呢?突然有人跳起來,我有辦法了。他叫了兩個人,騎馬出去,騎馬回來,便把大昭寺的藏醫請到了跟前。那藏醫是被人蒙住了眼睛的,並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什麼地方,只覺得被人抱在馬背上,東南西北胡亂跑,跑得暈了頭,才說是到了。

  藏醫說:『你們這樣對待一個行善救人的藏醫喇嘛是有罪的,好事情去了,壞事情來了,等著瞧啊。』蒙了他眼睛的那人跪下來戰戰兢兢說:『上師啊,我們給你磕頭了,原諒我們天大的罪過,我們是唱著六世達賴喇嘛倉央佛寶的情歌去請你的,我們唱著唱著就哭了。』藏醫喇嘛再也沒有埋怨,虔誠地號了脈,從藥囊裡取了藥,這才說:『蓮花生大師保佑,大醫聖宇陀上人保佑,保佑她,也保佑你們,你們做對了。』他已經猜到他在給誰看病,卻不知道這是在哪裡。離開的時候他主動說:『蒙起來,把我蒙起來。』

  「病好後,又過了一年避難躲災的日子,瑪吉阿米要走了。這時候倉央嘉措還沒有被罷黜和押送京師,她說她要去見倉央嘉措,是早就說好了的。就在『魯納羯』,後來發現了《地下預言》的地方,是死是活都要去。魯納羯姆——魯納羯的仙女,就要回到老地方去了。

  拌合聖潔的誓約,
  飲下不墮三惡途。

  「我過去一直沒有搞清楚『魯納羯』在何處,只能肯定它不是露娜街,不然瑪吉阿米不會離開。她走了以後就再也沒有露面,沒有她活著的影子,也沒有她死去的消息。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魯納羯』在什麼地方了。」

  智美和梅薩一起問:「什麼地方?」

  「就在眼前,我們的腳下。瑪吉阿米居然來到了這裡?不過仔細想想,也沒什麼不可能的,攝政王桑結早已自顧不暇,率性慣了的倉央嘉措接一個明妃來到布達拉宮有什麼不可以?當然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慘遭『隱身人血咒殿堂』的殺害,但他和她都已經到了為愛情不怕死的程度,也就一切無礙,穿行自由了。」

  香波王子說著蹲下來,在隱隱顯露的仰光門上摩挲著,比劃著一些更加隱蔽的木紋說:「你們看,木紋是什麼?」

  智美和梅薩挪到他身後,看了半天:「一條龍?」

  香波王子說:「是的,一條龍,一條淺黑的龍,『魯納羯』就是藏語黑龍王的意思。現在看來,就是在這個地方,倉央嘉措根據修煉中蓮花生大師的開示,發掘了《地下預言》,讓關於『七度母之門』的消息流行於世,然後又按照蓮師的授記,伏藏了『七度母之門』即倉央嘉措遺言。」

  智美說:「關鍵是怎麼打開它。」

  碧秀副隊長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說話,這時踢了踢地上一根剛才撬挖地磚的小鋼釺,大聲說:「打開容易,叫消防隊員。」

  香波王子說:「不能用硬器。用什麼打開,倉央嘉措情歌已經告訴我們了,『淨水』、『露珠』、『美酒』,指的都是酒,而『當壚』又是賣酒。」

  碧秀派人很快找來了一瓶酒。

  香波王子打開酒瓶,沿著木紋形成的黑龍王澆了下去。只聽喀喇一聲響,像是鎖鏈斷裂,又像是冰石下地,黑龍王的龍頭和龍尾都翹了起來。香波王子激動得臉色通紅,跪在黑龍王的旁邊,一手扳住龍頭,一手扳住龍尾。他試著用力,輕輕的,輕輕的,毫無動靜,突然一咬牙加大了力氣,只見地面晃動了一下,仰光門忽地升了起來,然後傾斜,像所有的門那樣,緩緩打開了。

  驚叫,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一聲驚叫。

  5

  對香波王子和梅薩來說,這是「七度母之門」,「七度母之門」終於開啟了。

  對警察和大部分喇嘛來說,這是炸藥之門,炸藥終於找到了。

  對既是公門警察又是門隅黑劍的碧秀來說,這是瑪吉阿米來過的地方,作為「金剛佑阻」,她很可能留下了倉央嘉措後代的名單。

  但是香波王子和梅薩卻沒有預期中的喜悅。香波王子詫異得一屁股坐到了身後梅薩的腳上。梅薩「哎喲」一聲,一把撕住他的肩膀,渾身哆嗦。

  香波王子說:「我們發掘到了什麼?我們要的不是這個,是伏藏?」

  梅薩也說:「是啊,我們要伏藏,伏藏。」

  他們並不是要搜尋炸藥的,他們假裝知道埋藏炸藥的地點,不過是想借碧秀以及警察的力量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沒想到最後發掘出來的真的是炸藥。

  智美手伸進勝魔卦囊,摸出卦象萬花筒的羚羊角,再看看。沒錯啊,仍然是「露娜街的瑪吉阿米,蕩鈴子上的露珠」。瑪吉阿米出現在露娜街,露娜街就是「魯納羯」即黑龍王,而「蕩鈴子上的露珠」代表了情歌,情歌又用「酒」昭示了開門的方法,一切都銜接得天衣無縫,怎麼可能不是遺言是炸藥呢?

  碧秀喊起來:「局長,炸藥找到了。」

  局長帶著兩個消防隊員走過來,低頭看著:一張色彩暗淡的大幅唐卡鋪在地上,唐卡上是一管一管的黃色油紙包裝的炸藥。那些炸藥組成了一個和仰光門同樣寬大的「心」形圖案。

  局長嗅了嗅淡淡的硫磺味說:「數一數,多少管炸藥。」

  碧秀蹲在門邊數起來,完了說:「一百零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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