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二一一


  「每一個古老民族都有象形的童年,有些被時間湮滅了,有些卻保留了下來,藏族是保留童年痕跡最多的一個民族。它把童年神化,變成了膜拜的對象,也變成了保護的對象。你再看大殿內四十四根柱子和柱子上的斗拱,那些雕刻精美華麗的佛像、動物和花飾,不僅是一種裝飾,更是一種語言、一種表達。」

  「關鍵是它在表達什麼。」

  「是啊,它在表達什麼?《布達拉宮志》裡說,作為支重柱,司西平措大殿需要四十二根就夠了,後來又加了兩根,為什麼?」

  「你是說我們需要找到這兩根不知為什麼加進去的柱子?」

  香波王子停了片刻說:「我們一時找不到,表面上看起來都是支重柱。再說加了兩根柱子,然後就伏藏於這兩根柱子,那也太明顯、太注重『實有』了。」

  「不錯,伏藏應該是不虛也不實、不墮『常邊』也不墮『斷邊』的。」

  「所以我懷疑它是為了湊數。在西藏人童年的結繩記事中,第四十四個繩結表述的是心想事成,也叫『事成之心』。而那些雕刻在斗拱樑柱上騰空一躍、獠牙血嘴的動物又都是用來象徵『護法之心』的。建造布達拉宮紅宮時,木雕大頭領白朗貢布草擬了許多花飾,別人問他:『這是什麼花,怎麼沒見過?』白朗貢布說:『好花都開在人心裡,你到哪裡去見?心中沒有聖潔,蓮花又在哪裡?』後來人們就把許多木雕花飾稱為『心裡生長的花』或『聖潔之心』。」

  梅薩說:「聽來聽去,你強調的是『心』,可別的殿堂也有被稱為『聖潔之心』的花飾,也有象徵『護法之心』的動物雕刻。」

  香波王子說:「但別的殿堂沒有外加兩根柱子,湊夠四十四根的做法。而湊足這個數的時候,正好是倉央嘉措時代。經幡代表的太陽之心、柱子代表的事成之心、雕獸代表的護法之心、花飾代表的聖潔之心,它們彙集在一起,難道是巧合嗎?」

  梅薩茫然地搖搖頭。香波王子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也是茫然的,越說越茫然。他們繞開一群喇嘛,東張西望地走上了二樓畫廊。

  香波王子說:「這裡有六百九十八幅壁畫,四百多名畫師參與了繪製。我們快速看下去,只能瀏覽,不能細觀。」

  梅薩驚訝地望著壁畫:「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這麼鮮豔的壁畫,眼前全是洶湧的色彩,瀏覽能瀏覽出什麼來?」

  香波王子說:「試試看吧,多用腦子少用眼睛,快走。」

  二樓畫廊的喇嘛比下面少一些,他們快步過去,香波王子不停地說著:「壁畫裡有數不清的佛像,藏傳佛教中最重要的佛、菩薩、護法神都在這裡得到了表現。此外還有蓮花生、阿底峽、宗喀巴、除了倉央嘉措以外的歷代達賴,以及佛本生故事、成就者傳奇等。但布達拉宮壁畫最著名還是歷史題材,有唐皇五難吐蕃求婚使者圖、文成公主進藏圖、大昭寺傳說圖、布達拉宮修建圖、固始汗拜見五世達賴喇嘛圖、十三世達賴喇嘛朝見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圖等。還有一些壁畫反映的是勞動與生活場景,有農耕、狩獵、渡河、冶煉、奏樂、舞蹈、騎馬、射箭、摔跤、洗浴等。所有的壁畫中,東壁一組五世達賴喇嘛生平事蹟圖最重要,有遊樂、觀戲、講經、赴京途中、禦賞金頂黃轎、朝見順治皇帝等。看,就是這幅。」

  他們停下了,仰頭觀看著。

  壁畫的中央是年輕俊秀的順治皇帝和睿智滄桑的五世達賴喇嘛。順治皇帝的座位略高一點,他抬頭祥和平靜地望著五世達賴喇嘛。五世達賴喇嘛卻低著頭,睜大眼睛,護法神一般兩眼如炬地瞪著下面,下面是兩個獻貢的僧人和俗人。

  梅薩拉拉香波王子說:「走吧。」

  香波王子一動不動:「五世達賴喇嘛的眼光為什麼是下視的,他在看什麼?而且如此吃驚?」

  「你以前沒發現嗎?」

  「我以前看到的都是複製品,和看真跡居然有這麼大的區別。你看,五世達賴喇嘛下視的眼光恰好落在獻貢僧人的身上,確切地說,落在了他舉起的藏式茶壺上。」

  「這就應該吃驚嗎?」

  「那個獻貢的僧人是不合常規的。他是五世達賴喇嘛身邊的人,在這種場合應該把藏壺舉向順治皇帝。但他似乎突然轉身,和那個朝廷的獻貢俗人一起,把藏壺舉向了五世達賴喇嘛,五世達賴喇嘛當然要吃驚了。五世達賴喇嘛的吃驚或許就是一種啟示。」

  「啟示什麼?」

  「讓後來觀賞這幅壁畫的人也感到吃驚:這個獻貢僧人為什麼不合常規地轉向了五世達賴喇嘛?」香波王子說,「你看,獻貢俗人把頭仰成水平虔誠地望著五世達賴喇嘛,獻貢僧人的頭卻只是略微抬起,盯著手中的藏壺,或者說用藏壺遮擋著自己的臉。他遮起自己的臉不讓五世達賴喇嘛看到,因為他想讓五世達賴喇嘛只看到他手中的藏壺。」

  梅薩眨巴著眼睛:「藏壺有什麼好看的?」

  「從五世達賴喇嘛的角度,他看到的只能是壺蓋。藏壺是一種祭神的瓊漿供器,壺蓋是很講究的,它是個帶有藏文咒語的圓輪,圓輪的中心有一點,而且是直直翹起的一點,直直翹起顯然是一種強調。」

  「圓輪的中心有一點?你指的是壺蓋之心?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圓輪就是法輪,當年釋迦牟尼初轉法輪時,就是把手合在心口,宣說了自己的徹悟。圓輪之心,就是徹悟之心。」

  「你說的還是『心』,但我更加不得要領了。」

  香波王子苦苦一笑說:「我也不得要領,不過是一種推測,我一邊推測一邊懷疑自己:對嗎?也許還不到抓住要領、豁然開朗的時候。」

  他們走下二樓畫廊,在喇嘛堆裡擠來擠去,不知往哪裡走,停下來上下左右看看。沒看出什麼,轉身要離開,一下子愣住了。原來他們已經來到了那一對著名的巨型織錦帷幔前。

  梅薩仰頭看著:「太棒了,織錦竟有這麼富麗的,簡直精美絕倫。」

  香波王子說:「這一對錦幔是康熙皇帝祝賀紅宮落成的御賜,右邊的繡著宗喀巴像,左邊的繡著五世達賴喇嘛像,全部用金線編織。當年為織造這對錦幔,康熙下旨建造了一座織造工廠,耗時一年多,費銀一萬六千多兩,運到西藏後,立刻被西藏人視為罕見的妙音之寶,受到隆重膜拜。這時五世達賴喇嘛示寂已有十四年,離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入主布達拉宮還差一年。一年後,當倉央嘉措第一次站到這一對巨大的錦幔前時,突然唱出了這樣一首情歌:

  黑業白業的種子,
  雖是悄悄播下,
  果實卻隱瞞不住,
  自己在逐漸成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