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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也就是從幾路人馬瘋狂搶奪披頭散髮的女人即索朗班宗的混戰開始,整個拉薩都唱起了這樣一首倉央嘉措情歌:

  潔白的仙鶴,
  請把翅膀借給我,
  我不會遠走高飛,
  到理塘轉一轉就回。

  「為什麼不唱別的就唱這一首?因為倉央嘉措想把這首情歌流傳下去,就帶頭唱起來,這跟現在的歌星和狂熱的追星一樣。刻在無字碑上的情歌不是被人磨平了嗎?那他就想辦法鐫刻在人們的記憶裡,表現在人們的口頭上、音樂中。倉央嘉措用心良苦,這首被看成是他轉世預言的情歌,迅速走向千家萬戶、角角落落,任憑時間流逝,它卻在磨礪中神奇地嶄新著。後來這預言像人們堅信的那樣應驗了,七世達賴喇嘛果然誕生在理塘,他帶著倉央嘉措的靈識入主布達拉宮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撲向德丹吉殿,察看殿內的物件是否缺了什麼。這是倉央嘉措的寢宮,也就是七世上一輩子的寢宮,所有的物件都是他用過的、熟悉的。但現在如果我們斷定這首情歌也是曾經刻在無字碑上的情歌,那就不光是轉世預言,還有可能是『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指南。」

  梅薩費解地說:「可是它指南了什麼呢?」

  香波王子搖搖頭:「現在還很難說清楚,走著看吧。」

  石階急轉折回,變成了從東往西的斜面。他們加快了腳步,走到斜面的中間,又折向一面從西往東的石階,停下來往上看著。石階的每一級突然變得清亮了,陽光在人群之上就像一些鑽空子的小野獸,不時地撲下來舔一下,舔一下,舔出了石階青藍綠白紅的顏色。淩亂的腳步,向上的延伸,五十米之外就是著名的彭措多朗大門。它被白色的幕帳遮罩起來,如同密門天堂、黑面淨土,把光明的境界隱藏在了黯淡和冰涼之後。

  香波王子問:「怎麼樣感覺?這是世界最高莊嚴的臺階。」

  梅薩朝上瞪起眼睛說:「感覺很不好,真的很不好。」

  香波王子問:「為什麼?」

  梅薩失聲叫起來:「你看前面,智美也來了。」

  智美背著背包,挎著勝魔卦囊,堵擋在五步之外,面孔陰沉而凶怒,嘴角朝下撇著,臉頰上的傷疤因為充血而變得紫紫紅紅,一副頑魔欺世的樣子。

  香波王子迎上去問道:「你想幹什麼?」

  智美說:「終於把你等來了,你不覺得我比你聰明嗎?」

  香波王子說:「能在布達拉宮等我的人都不弱智。」

  智美說:「你為什麼要殺死索朗班宗?」

  香波王子不想回答,抬腳就走。

  智美一把拉住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搶走了梅薩,殺死了索朗班宗,我對你恨之入骨你知道嗎?」說著從背包裡摸出一塊剛好可以滿把握住的繪著佛像的石頭,那石頭一頭像錐子,一頭像斧子,打磨鋒利的剖面上,青光閃閃。「沒想到吧,我會製造一塊原始人的石器,畫上佛像貼上標簽,說它是旅遊紀念品。安檢是不管這個的,我用它殺了你是遲早的事兒。」

  香波王子氣冷靜地說:「你不會的,你和你的新信仰聯盟跟我一樣渴望看到倉央嘉措遺言。」

  智美掃了一眼梅薩說:「過去是這樣,現在不了。現在我要讓梅薩看到,她的選擇是多麼錯誤,她作為法侶緊緊跟定的掘藏大師不該是你,而是我。所以你還是明智一點,如果你認為『七度母之門』比你更重要,就應該把『授記指南』以及有關『七度母之門』的所有線索都告訴我,就算是你對倉央嘉措遺言的挽救。」

  香波王子說:「不可能。」大步往上走。梅薩緊跟其後。

  但是很快又停下了,他們從彭措多朗大門的左邊看見了王岩和卓瑪,從右邊看見了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還有警察,那些不走的左顧右盼的都是便衣警察。一瞬間的緊張之後,香波王子意識到,其實他不過是一誘餌,根本就沒有自由。一旦就像《地下預言》中預言的那樣,瑪吉阿米作為「掘藏之神的金剛佑阻」出現在布達拉宮,就算碧秀不以「隱身人血咒殿堂」的名義一槍崩了他,警察也會隨時把他這個通緝逃犯抓起來。他想到自己和梅薩很可能無法掘藏到底,不知在哪個環節上就會突然停下,一種悲涼和不甘油然而生。

  香波王子看著梅薩,目光裡充滿了無奈。他說:「重要的是『七度母之門』現世,而不是由誰來發掘,是不是?」

  梅薩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可以前功盡棄,『七度母之門』不能半途而廢。」

  香波王子歎口氣,躊躇著,告誡自己:不願意,不願意,就是不願意讓智美得到他和梅薩的發掘成果。但當智美再次來到他身邊,威脅說警察馬上就要抓他,他根本不可能最終開啟「七度母之門」時,他說:「我在大昭寺就對你說過,誰是『明空赤露』的擁有者,誰就掌握著『七度母之門』的伏藏,遺憾的是你失去了機會。現在我還可以告訴你新的『授記指南』,但願你能聰明起來。」

  智美說:「我肯定沒有你聰明,但我比你狠,掘藏有時候要狠狠地掘。」

  香波王子說:「我知道你有兇狠毒辣的遺傳。」

  智美問:「什麼意思?」

  香波王子說:「拉奘汗的嫡傳後代嘛,你不兇狠誰兇狠?」

  智美望了一眼梅薩:「你都告訴他了?」然後得意地哈哈一笑,「我為我的祖先拉奘汗而驕傲,他是一代豪傑,亂世中的英雄。他廢黜了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卻因此讓倉央嘉措名氣更大、影響更廣、流傳更久。倉央嘉措和你們這些熱愛倉央嘉措的人都應該感謝我的祖先拉奘汗。」

  香波王子說:「是的,很感謝,所以我想告訴你新的『授記指南』。」

  梅薩一把抓住香波王子:「你再想想。」

  香波王子歎口氣,看了看智美手中的石器說:「我不是依靠你,而是想和你競爭。如果伏藏者,不管是蓮花生大師還是倉央嘉措,確定的掘藏者是我而不是你,你就是殺了我,或者警察抓了我,我也會繼續掘藏。如果確定的掘藏者是你,我對你的保密又有什麼意義呢?但願你能成功。」說著看了看四周,發現好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便一字不落地背誦起了大昭寺「授記指南」,完了說,「你記住了吧,要不要我再給你寫出來?」

  「要,當然要。」

  片刻,智美帶著香波王子寫給他的「授記指南」,拍了一下斜挎在肩上的勝魔卦囊,得意地笑著,生怕別人搶了先,推搡著人群,朝著石階上面的彭措多朗大門急步走去,突然又停下,三步兩步躥到梅薩跟前,拉她到一邊,小聲說:「還好吧,我很想你。」看梅薩不言語,又說,「跟我走吧,你還是應該相信和依賴我。」

  梅薩歉疚地搖搖頭。智美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深情地注視她的眼睛。梅薩不敢承接他的目光。她知道那目光在述說什麼,流逝的歲月、甜美的日子,彼此的恩愛。那時候,儘管她在心裡還有一絲保留,但雙方都是那樣認真而投入。他們是專一的,尤其是智美,在他失蹤以前,在她把自己交給香波王子以前,從感情到行為從來沒有背叛過她、辜負過她。今天的分手,除了智美失蹤造成的死亡誤會,責任全在梅薩,說到底,是梅薩離開了他。

  智美說:「你不會忘記吧,我們的經歷?我們一起出國,一起加入新信仰聯盟,一起接受人家提供的經費,用這些錢你買了手機、電腦、衣服、首飾,連你回國的機票都是聯盟提供的。還有,我們共同的理想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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