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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碧秀沒想到殺人的使命又有了增加,而且越來越沉重而嚴峻:香波王子的「金剛佑阻」瑪吉阿米?倉央嘉措後代的名單以及名單上的所有人?都需要門隅黑劍一個個剷除?可見他在無形密道的主人黑方之主的眼裡,是多麼重要。一直以來他希望陶醉的不就是這種被器重、被信任的感覺嗎?他依靠「隱身人血咒殿堂」安身立命,這樣的依靠讓他能產生一種對神秘使命的滿足和在機密中顯要的欣喜。

  他出生在山南孤兒莊園,孤兒莊園最早的主人是碧秀拉巴,他是碧秀拉巴家族的後代,爸爸就給他起名叫碧秀。五歲的時候,爸爸媽媽磕著長頭去拉薩朝拜,一去不歸。他沿著朝聖的路,去尋找爸爸媽媽,走了差不多一年走到了拉薩。在大昭寺碰到同樣來朝聖的山南孤兒莊園的鄉親,才知道爸爸媽媽已經在拉薩病死了。他不想回寂寞的家鄉,就留在熱鬧的拉薩,嘗試著生存,嘗試著尋找依靠。因為找不到而變得非常強悍,打架,打架,打架,總是在跟人打架,常常被人打得滿臉青腫,一身傷痕。這時候他會去醫院,脫光了自己守在醫生旁邊,一守就是大半天。有一次醫生問:「你要幹什麼?」「看病。」「掛號了嗎?」「沒掛。」「去掛號。」「沒錢。」「沒錢怎麼能看病?」「我流血啦,血流完了就要死了,我不想死。」「你爸爸媽媽呢?」這時候他哭了,他被打得多慘都不哭,但一問起他爸爸媽媽他就哭了。醫生不得不給他看病上藥。

  他做過乞丐、小偷,進過管教所、孤兒院,然後上學,逃學。十四歲那年,去色拉寺做了一個雜役僧。大概是性格孤僻、出手兇狠、天性頑劣的緣故,他被一個僧俗難辨的神秘人看准,帶出寺外,引入「隱身人血咒殿堂」的無形密道,開始以最原始古樸的方式修行祭殺大法。不久他得到灌頂並進行了「隱身人誓言」的宣誓,賜法名為碧秀袞波斯仁——響箭一樣的護教戰神。二十三歲那一年,默朗木祈願大法會的日子裡,他去大昭寺朝佛,碰到兩撥人廝打,雙方都動了刀子,他沖過去勸解,下了所有人的刀子,自己也挨了兩刀。警察把他帶到刑警隊做筆錄的時候,一個隊長說:「你知道你下了幾把刀?六把,了不起啊,要不是你,他們互相捅來捅去,肯定要出人命。你其實是一塊當警察的料。」

  兩個月以後,他果然當了警察。他的師傅、那個把他引入「隱身人血咒殿堂」無形密道的僧俗難辨的神秘人說:「刑警隊要你,我們也覺得你去當警察是合適的,要知道有時候警察殺人是可以不犯法的,我們要為將來的『除根計劃』做好準備。從現在起,你就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世間護法主門隅黑劍,直接接受無形密道的主人黑方之主的指揮。你很可能永遠見不到黑方之主,但你要絕對忠誠他,就像忠誠『隱身人誓言』一樣。」又說,「我和你緣分一場,就此散了吧,以後我們恐怕不會再見面了,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等待發掘『七度母之門』的開始。記住你的天戒,天戒如破,灌頂就會收回,修法的證悟和圓滿也就流水一般淌走了。」他諾諾連聲,用一臉堅硬的肌肉表示:天可破,天戒不可破。他的天戒就是女人,師傅不止一次地告訴他,女人是他命中的剋星,任何一個女人對他都是致命的喪棒,都可能引起他精神崩潰、生命毀滅。所以他首先必須做到厭離女人,視女人為糞土垃圾。「不能接受女人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她們的心。」

  他照辦了,不戀愛,不結婚,甚至能做到看都不看一眼女人。他精力旺盛,又沒有別的消遣,全部時間都花在破案上,工作自然很出色,幾年後就從刑警隊調入了重案偵緝隊。又過了幾年,便成了副隊長。隊長提拔到局裡去了之後,偵緝隊就由他說了算了。這期間他經受了嚴峻的考驗,是女人的考驗,讓他感到自己是堅強而不凡的,大部分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是偵緝隊那個模樣招人的女警察瑪瑙兒對他產生了愛情,她請他來到她家做「手抓」給他吃,邊吃邊喝酒,兩個人都喝高了。她借著酒勁歷數他的不是:「那次去阿壩出差你為什麼不帶我去?我好心好意煮了牛肉給你送去,你卻把它在車上放餿了,餿得連狗都不吃了。你去成都開會,我讓你給我帶雙鞋,你說忘了,別人的怎麼沒忘?你有一顆貓眼石,我要了幾次你為什麼不給我?我一天到晚在你眼皮底下晃,星期天我換了便衣走在大街上,你居然不認識了?請你看電影你為什麼不去?約你去宗角祿康你為什麼騙人說有案子?在偵緝隊只要有空閒,我就想跟你說話,你躲什麼躲?你為什麼要讓那個新來的打掃你的辦公室?你知道我想打掃。你一個單身漢,我幫你洗洗衣服又怎麼了?看把你緊張的。想請你吃飯請了多少次,今天才來。」他一言不發,使勁喝著,直到她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以一個藏族女人火辣辣的溫柔,撕掉了他的上衣,抽掉了他的皮帶。他說:「皮帶上有槍,小心走火。」瑪瑙兒以為他是一語雙關呢,嗔笑著說:「我不怕走火。」他吼道:「可是我怕,把槍給我。」他推開她,搶過皮帶,系好,開門走了。即使在醉意沉沉的時候,他也沒忘記師傅的叮囑:不能接受女人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她們的心。

  第二天他在重案偵緝隊的辦公室裡收到了他丟在瑪瑙兒家的上衣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你不是一個藏民,更不是一個男人。」不是就不是唄,他無所謂,反正他永遠都不會做女人希望男人做的那種事情。對男人,有女人的理想,更有信仰的理想,他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世間護法主門隅黑劍,是「隱身人誓言」的執行者,他的法名叫碧秀袞波斯仁——響箭一樣的護教戰神,這樣的男人沒有七情六欲,早就超出女人的想像了。

  但是,瑪瑙兒畢竟是一個抹不去的存在,她經常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腦海裡,影響著他的情緒,讓他覺得即使她代表煩惱,那也是自己不可缺少的,缺少了更煩惱。仿佛他的宗教使命、他那來源於修煉的厭離女人的天戒,都無法讓他徹底擺脫世俗愛欲的牽絆。加上他的警察身份、不能濫殺無辜的要求,他就像陷落在了泥淖兒裡,掙扎著,一直都在掙扎著。

  這會兒,碧秀想著黑方之主的話:「『隱身人血咒殿堂』期待著它的護法主。」「很好,到底是門隅黑劍。」突然就有些著急:一定啊一定,這次可一定要完成使命。他拿出手機打給了正在奔赴布達拉宮的各路部下:

  「發現香波王子暫時不要抓,他還有更重要的同夥,要以他為誘餌引出來,一網打盡。你們跟緊他,看他跟誰接觸,所有跟他接觸過的人,都要監視起來。」

  說完了,碧秀吃驚自己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緩殺香波王子。黑方之主並沒有下達這樣的指令。可如果不緩殺,怎麼能得到倉央嘉措後代的名單呢?他給自己鼓勁似的攥攥拳頭:緩殺,緩殺,就是應該緩殺。

  6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坐在路邊的遮陽傘下,一邊喝酸奶,一邊觀察警察設置的路卡。這是在北京中路離功德林不遠的地方,密集的車輛讓路卡內外顯得格外擁擠,警察們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輛經過的車,等待檢查的車一點一點往前挪。突然,它們不挪了,它們肆無忌憚地奔跑起來。阿若喇嘛忽地站起,伸長脖子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路卡已經撤銷,警察眨眼消失了。

  阿若喇嘛當然不認為警察在這裡抓到了香波王子和梅薩,但他知道拉薩內外的十幾個路卡中,只要一個路卡達到目的,所有的路卡都會消失。現在路卡消失了,說明香波王子和梅薩很可能再次落網。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立刻鑽進停在路邊的喇嘛鳥,一路疾馳,來到重案偵緝隊的門口。門內門外一片平靜,一輛警車也沒有。

  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疑惑地互相看看。偵緝隊的警力不歸,說明警察沒有抓到目標,而是去了新的地方。

  鄔堅林巴沉思著,用手掌一下一下拍擊著方向盤。

  突然響起一陣幽幽曠曠的空山梵唄,來短信了。阿若喇嘛拿出手機迅速看了一眼,正要告訴鄔堅林巴,就聽一陣喇叭聲,路虎警車停在了路邊。王岩和卓瑪下車,走了過來。阿若喇嘛禮貌地從喇嘛鳥裡出去,迎接著兩個一路都在打交道的警察。

  王岩朝重案偵緝隊的門口望瞭望:「香波王子在哪裡?」

  阿若喇嘛說:「警察都沒有目標,我們怎麼知道?」

  王岩說:「喇嘛是先知,是預言家,你們躺下睡一覺就能夢見香波王子去了哪裡。」

  阿若喇嘛說:「我們的夢當然會有大願法力的顯現,遍知一切的眾生怙主總會在關鍵時刻給我們有益的明示。但現在不是做夢的時候,我們還有智慧和正在走來的明示互相成為印證。智慧的人,是不會在『七度母之門』開啟之前,讓香波王子和梅薩停止行動的。」

  王岩笑著點點頭:「你們的智慧是佛的智慧,所以我們一直都在聽你們的指揮,但現在有件事情你必須聽我們的。」說著,一把撕住了阿若喇嘛的袈裟,「到我們車裡去,脫掉你的袈裟。」

  阿若喇嘛不願意。王岩架住了他的胳膊,卓瑪從後面攔腰抱住。兩個人連推帶拉,硬是把阿若喇嘛塞進了路虎警車。然後一前一後壓住他,撕開了他的袈裟和內衣。

  肉體出現了,驚心動魄,密密麻麻全是痊癒的傷口。王岩和卓瑪呆愣著,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們希望通過滿身的傷疤驗證誰是烏金喇嘛,然後抓捕歸案,但當驗證突然來臨時,他們反而不敢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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