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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有個格西立刻用擊掌打斷了他的話,問道:「苯波甲活佛,這是第四場考試,如果你失敗,你就不是活佛,就沒有轉世的資格了。而你卻已經洞悉你二十年後將在德格轉世,這是不是說,你已經預知你將是競任考試最後的優勝者?」

  苯波甲點點頭,驕傲地說:「是的,我一定是優勝者。」

  有考官問:「那麼他心通呢?你對他心通是否也已經證悟?」

  苯波甲說:「是的,我已經證悟,只要我專注一境,就能知道任何人的起心動念。」

  有格西問:「那就請你說說,你的競任對手正在想什麼,是否正在想他必勝,而你必敗?」

  苯波甲深深吸口氣,雙手放於膝蓋,右手向下,左手向上,閉上眼睛,略一觀想,便說:「沒有,他沒有這樣想。」

  有考官問:「那他是怎麼想的?」

  苯波甲睜開眼睛說:「他想,他想……」他欲言又止,側頭盯著古茹邱澤,似乎在徵詢對方的意見:說不說?

  有格西好奇地逼問:「想什麼?」

  苯波甲說:「他想……」

  古茹邱澤擊掌制止:「不要說了。」忽地站起,看了一眼尊師,抬腳走向持明佛殿的門外。

  格西喇嘛們哄然議論起來。

  苯波甲大聲說:「古茹邱澤喇嘛也已經證悟天眼通和他心通,他看到了他的妃寶,他的心在哭。」

  一片寂靜。有格西問:「他的心為什麼哭?」

  沒等苯波甲回答,瓦傑貢嘎大活佛就說:「投票吧。」

  投票的結果是:八票對一票,苯波甲活佛勝了。

  大家都知道,投給古茹邱澤喇嘛的那一票是瓦傑貢嘎大活佛的。瓦傑貢嘎大活佛沉默著揮了揮手:大家可以離去了。投票的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以尼瑪考官為首的另外八個考官,至少有一半並不具備公正的態度,他們只想讓古茹邱澤把修煉「七度母之門」的結果一點一點端出來,然後,然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一種十分奇特的預感讓瓦傑貢嘎大活佛腦子有些麻木,麻木得有些可怕,那是大事件的預兆、天機不可洩露的預兆,驚心動魄之前,總是這樣的。

  現在是三比一,考試又得繼續,至少還有第五場。

  第五場考試會怎麼樣?古茹邱澤喇嘛能是優勝者嗎?瓦傑貢嘎大活佛憂心忡忡。他發現有一種陰影老在眼前晃動,它遮擋起一片空白,就像烏雲遮擋天空那樣。是什麼,是他心中的迷惘,還是不可測知的未來?

  2

  拉薩市公安局各級刑偵領導參加的緊急會議是在早晨召開的。會議只有一個議題,通報香波王子和梅薩的情況,部署抓捕行動。

  重擔仍然壓在重案偵緝隊的碧秀副隊長身上。

  局長就坐在他身邊,小聲說:「對你來說這是一錘子買賣,破了這個案,你篤定就是市局負責刑偵的副局長兼任重案偵緝隊隊長,破不了這個案,我就不好給你說話了。」

  碧秀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賭博,我和罪犯一樣,賭的都是命運。」

  會議一開完,碧秀第一個走出會議室,拿出手機打給了偵緝隊的值班員:「通知大家,馬上趕到偵緝隊,開會。」

  二十分鐘後,在拉薩重案偵緝隊的辦公室裡,碧秀副隊長給自己的部下說:「案情重大,案犯重要,一開始大家都知道,但現在看來我們對重要性仍然估計不足。香波王子和梅薩是兩個十惡不赦的連環殺手。他們在北京殺害了自己的老師邊巴之後,連續作案,北京的姬姬布赤之死、甘肅拉蔔楞寺的仁增旺姆之死、青海塔爾寺的伊卓拉姆之死、我們拉薩的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秋吉桑波大師之死,都跟他們有關。更要緊的是,他們還會繼續殺下去,如果不能立刻制止,就等於兩個殺手抹殺了我們重案偵緝隊全體警察的存在。」碧秀最後說了三個「一定」:「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結束這一對惡魔的行動,一定不能讓他們跑出拉薩去,一定不能給我們重案偵緝隊丟臉,有沒有問題?」全體警察齊聲回答:「沒有。」

  然後碧秀把重案偵緝隊的人分成了四組,第一組會同各個派出所的警察前往拉薩市的大街小巷和各個寺院,在所有來來往往的人中尋求發現;第二組會同拉薩武警支隊,排查所有的酒店旅館;第三組會同交警和機場、車站的警察,把守和監視機場、火車站、汽車站以及所有拉薩通往外界的公路要道和加油站;第四組也是最重要的一組,由碧秀親自帶領,聯絡、利用、監視所有已進入重案偵緝隊視線並和香波王子以及梅薩有關聯的人,比如智美和索朗班宗、王岩和卓瑪、阿若喇嘛和鄔堅林巴等等。碧秀認為,這些人比重案偵緝隊更有辦法接近香波王子和梅薩,在偵緝隊找不到線索的時候,他們就是鷹犬,他們走到哪裡,偵緝隊必須跟到哪裡。

  四組人馬立刻行動起來,重案偵緝隊的全體警察只為一個目的而奔波:抓住或擊斃香波王子和梅薩。

  碧秀是最後一個離開偵緝隊辦公室的,他想對留下來值班的瑪瑙兒說:「你終於來上班了?」瞪了她一眼,又沒說。

  3

  唐卡上的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就像威猛的瞭望哨,堵擋著所有的嘈雜。烈士陵園內、荒涼的公墓裡依然保持著肅靜,沒有人來打擾他們。他們全神貫注在梅薩剛剛翻譯出來的「光透文字」上。

  大昭寺「光透文字」的「授記」仍然是倉央嘉措情歌:

  杜鵑從門隅飛來,
  大地已經蘇醒,
  我和愛人的相會,
  讓身心變得舒暢。
  繁茂的錦葵花兒,
  若能做祭神的供品,
  請把我年輕的玉峰,
  也帶進佛殿裡面。

  「兩首情歌?」這一次,香波王子沒有模擬當年倉央嘉措的音調唱出來,他愣愣地望著,憂鬱地說,「倉央嘉措就要離開西藏了,前一首情歌是他最後的情愛記錄,說明即使危難來臨,他也沒有放棄和女人的約會。相反,危難往往是動力,越是深重就越會把他推向女人,儘管他也知道,所有他必須面對的危難都和女人有關,所有他必須奔赴的約會都意味著訣別。但我一直搞不明白,這個時候和倉央嘉措約會的是哪個女人?她肯定不是瑪吉阿米、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因為他對她們的稱呼一直是『情人』,而現在『愛人』出現了。『情人』是多元的,『愛人』是唯一的,這在倉央嘉措時代的西藏,也是如此。我的結論是,倉央嘉措以達賴喇嘛的地位和生命為代價,經歷了那麼多生死不渝的愛情之後,又有了一次更加深刻難忘的情愛邂逅。」

  梅薩說:「作為詩人和歌手,倉央嘉措未必是經一事寫一詩或唱一歌的,他可以想像,可以虛構,文學本來就是一種以假亂真的東西。」

  香波王子說:「但我還是相信,所有進入『光透文字』的倉央嘉措情歌,都有真實的事件作為依據,不然,涉及到的人物怎麼可能重現於三百多年後的今天呢?」

  梅薩說:「往下說,後一首情歌怎麼回事兒?」

  香波王子瞪著「光透文字」沉思著,半晌不說話。

  梅薩著急地問:「很費解嗎?」

  香波王子疑惑地說:「兩首情歌不是一個時間一個地方創作的,怎麼會合起來作為『授記』呢?『繁茂的錦葵花兒』這首情歌是倉央嘉措在後藏日喀則的作品,那次他在攝政王桑結的陪同下,前往紮什倫布寺五世班禪額爾德尼洛桑益喜大師座前接受比丘戒,最終雖然被他拒絕,但他卻不能拒絕走進堅贊團布寢宮,他的寢宮就是佛堂。這首情歌就是在紮什倫布寺的寢宮裡唱出來的,不明白為什麼會用在這裡做『授記』,難道『讓身心變得舒暢』的這次情愛相會,發生在紮什倫布寺?不可能啊,這時候蒙古和碩特部首領拉奘汗已經奪取西藏政權,倉央嘉措一直被軟禁在拉魯嘎采林苑,雖然他有可能離開林苑,走向原野,不顧一切地去跟愛人約會,但卻無法走向遙遠的需要騎馬行走半月之久的日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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