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 |
|
|
|
媽媽死了以後,爸爸接著開始磕頭轉山。弟弟說:「爸爸,你能不能不要這樣,磕頭,磕頭,一輩子受窮,還是磕頭,磕頭……」 弟弟再也沒有奉勸過爸爸和家鄉的人離開草原,當定居點無人居住的房子在荒風中迅速破敗,計劃中的畜產品生產基地和旅遊開發因為牧人們的漠視而不能實現,作為一鄉之長的弟弟無力償還建設定居點的銀行貸款時,他選擇了自殺。自殺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爸爸媽媽、父老鄉親,你們不能一生都在磕頭,磕頭,磕頭,然後心甘情願地去忍受別人不能忍受的貧窮和落後,這種一千年以前的生活應該結束了。」 弟弟自殺了,妃寶喊起「邱澤哥哥」了。 妃寶是弟弟在縣裡上中學時的同學。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自從妃寶來到拉薩,成為古茹邱澤喇嘛的修法伴侶,她就不止一次地說:「總有一天我要離開你,我要過世俗的生活,我要生孩子,孩子的父親最好是你弟弟,我看上你弟弟啦。」古茹邱澤從來不表態,不表態就是不願意:為什麼,為什麼你看上了我弟弟而沒有看上我呢?僅僅因為我是喇嘛?可我是一個修煉『七度母之門』、有資格通過女性探索佛性本源的喇嘛。 如今弟弟死了,她就不能再說「我要離開你,我看上你弟弟」這樣的話了。她不叫他「明王」和「喇嘛」,而改叫「邱澤哥哥」了。 苯波甲活佛再次擊了三下掌,使勁揮舞著念珠問道:「難道不是過去造作的因導致了今天的果?自殺勝於殺人,現在的因又會形成未來的果,這萬有因果的道理,『七度母之門』如何解釋呢?」 古茹邱澤喇嘛打了一個激靈,像從夢中醒來,突然仰起頭,做出一副辯經者常有的傲慢姿態,哼哼一笑說:「『七度母之門』的第二門便是:有無果報?誰來果報?是命運,還是神祇?或者命運就是神祇?」 苯波甲活佛逼問道:「有沒有?說清楚。」 古茹邱澤喇嘛擊了一下掌說:「佛說為善必昌,若為善不昌,其自身或祖上必有餘殃,殃盡乃昌;為惡必殃,若為惡不殃,其自身或祖上必有餘昌,昌盡乃殃。」 格西喇嘛中有人叫了一聲好。瓦傑貢嘎大活佛點了點頭。 苯波甲說:「什麼為善不昌、為惡不殃,莫非『七度母之門』是迷惘之門,連僧童能解的前因後果都要重新強調?在我們西藏,富裕受人尊敬,貧窮遭人鄙視,因為富裕是好人得了福報,貧窮是壞人受了懲罰。所以今生今世的富裕和貧窮是前世的業報,貧窮者只能禮拜佛僧,奉行眾善,期待來世的富裕。」 古茹邱澤說:「照你的說法,積德行善的只能是貧窮的信徒,而不是有錢的財東和富裕的高僧?」 苯波甲用手背擊掌,吼一聲:「不。」 古茹邱澤也用手背擊掌:「不,我同意你的看法,『七度母之門』讓我們警惕的就是,僧高不行善,佛尊不作為,為富不仁義,有財不施捨。」 苯波甲說:「古茹邱澤喇嘛,你信佛貶佛,修法違法,難道你的『七度母之門』是用來和佛門對抗的嗎?」 古茹邱澤說:「自古以來西藏就有兩種佛教:貴族的佛教和貧民的佛教。貴族的佛教以獲得政權、領地、屬民、財產為目的,因此領主之間、莊園之間、僧團之間、教派之間的戰爭從來沒有止息過,一旦打起來,佛祖釋迦、觀音菩薩、大智文殊、大願地藏全都拋棄了,黑刀白刃,你死我活。貧民的佛教則以修來世為目的,忍受今世的痛苦是為了獲得來世的幸福,所以有無窮的朝拜,有欲望的節制,有生命的仁愛,有貧賤的喜樂,有苦難中的忍耐。」 苯波甲憤怒地說:「無論貴族還是貧民,所作所為都是前世決定的,戰爭有戰爭的緣起,忍耐有忍耐的緣起。你的弟弟自殺了,你的妃寶叫你『邱澤哥哥』了,為什麼?」 在場的人都把眼光投向了古茹邱澤喇嘛。大家都知道,佛徒無私掖,這個問題是不能回避的。作為布達拉宮峰座大活佛的競任者,古茹邱澤必須像洗澡一樣赤條條毫無遮掩地面對每一場考試。瓦傑貢嘎大活佛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古茹邱澤說:「最早的佛教發現,沒有什麼能讓人減少對死亡的恐懼,肉體的毀滅一直是我們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我們的密法前輩試圖通過苦苦修行達到生命不朽,靈識永恆,即讓靈識從這個肉體走向另一個肉體,如同搬家,從舊家搬向新家,從破房搬向好房。於是有了『遷識奪舍』、活佛轉世,有了即身成佛、即世成佛,有了生命長存、不生不滅。」 苯波甲說:「你還是沒說明白你的弟弟為什麼自殺,你的妃寶為什麼叫你『邱澤哥哥』。」 古茹邱澤說:「聖教中許多人反對修煉佛法密宗,因為如果一個人不死,那就否定了因果報應的定律,做了惡事不下地獄,做了善事不上天堂。而『七度母之門』告訴我們,『遷識奪舍』、活佛轉世的前提是靈魂的覺醒,即身成佛、即世成佛的前提是靈肉的清淨,生命長存、不生不滅的前提是靈性的綿延。靈魂、靈肉、靈性的完美組合才能保證一個人在善善相報的脈線上長存不滅。一個人是可以不死的,這是佛智之下、佛掌之內因因果果、報應不休的必然。」 苯波甲說:「佛說生命無常,而你說一個人可以不死,這是反佛之謬理。」 古茹邱澤說:「萬千佛法之中,真有生命不死的法門,那就是『七度母之門』。『七度母之門』的唯一成就者就是不死的象徵。」 苯波甲警惕地問:「誰?誰是唯一的成就者?」 古茹邱澤一字一頓地說:「倉央嘉措。」 苯波甲「啊」了一聲,鑒於對倉央嘉措的崇拜,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古茹邱澤昂奮地說:「倉央嘉措的靈識以萬千身變衍化轉世,我弟弟就是倉央嘉措的轉世之一,我弟弟沒有死,他的靈識已穿過大地,從腳掌進入我的腹腔胸腔,我是古茹邱澤喇嘛,同時又是我弟弟旦木真鄉長。」 瓦傑貢嘎大活佛失望地搖頭想:你這樣說,就是給自己挖陷阱了。 苯波甲激問道:「自殺也有傳承,也會遷移靈識,你的俗人弟弟自殺了,難道你也要背佛而自殺?」 古茹邱澤喇嘛詛咒似的回應道:「如果你希望我自殺,下一個自殺的就是你,我弟弟的靈識明天就會進入你的肉體,你的自殺方式是跳進油鍋。」 苯波甲恐懼得渾身一抖,用擊掌平靜了一下自己,問道:「你說你弟弟沒有死,他的靈識已進入你的肉體,這是不是妃寶叫你『邱澤哥哥』的理由?妃寶叫了你也就等於叫了你弟弟,叫了你弟弟也就等於叫了你,是不是?」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