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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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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薩點點頭:「修習密法是伏藏的前提,不見密法本尊的場合,必然也是不能伏藏的地方,儘管它是無上聖地。」 兩個人互相牽扯著,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釋迦牟尼殿。 骷髏殺手來到大昭寺二層平臺,像一個隱沒在黑暗中的幽靈,飄向通往一層的樓梯。他蹲在樓梯拐角處,諦聽下面的動靜,聽到了嗡嗡嗡略帶回音的說話聲,聽到了嚓嚓嚓有些詭異的腳步聲,趕緊返回二層,沿著關門閉戶的殿堂,走向東北角的樓梯。他從這裡踏上了大昭寺主殿三層,停留了片刻,便來到通往四層金頂的獅子門前。他躡手躡腳跨過門檻,回頭看了一眼,心想這一男一女如果都上來,我就不好對付了。他摸了摸獅子門敞開的門扇和纏在上面的一把鎖死的鏈條鎖,俯身看了看鎖眼,便把手伸向了掛在腰裡的「遍撬一切」。 幾分鐘後,他打開鏈條鎖,鎖死了獅子門。獅子門很高,門頂是露天的。他相信決不會放棄登上金頂的香波王子只能一個人翻過來。 骷髏殺手站在金頂之上,摸著光頭,把蒙住嘴臉的黑氆氌取下來,仰視著天際長喘一口氣,冷笑著說:「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這時胸口一陣震顫,他拿出手機一看是黑方之主的來電,畢恭畢敬地放在了耳朵上。 黑方之主陰沉沉地說:「你大概已經到了金頂,金頂是你最後的機會,別忘了你的誓言。」 骷髏殺手馬上說:「要麼香波王子死,要麼我死。」 黑方之主說:「現在的情況是你作為骷髏殺手離死越來越近,而香波王子卻離死越來越遠了。」 骷髏殺手說:「不會的,我不會放過最後的機會。」說著,亮出骷髏刀,閃電一般刺向一隻爬出煙道的老鼠。老鼠立刻斃命。 黑方之主說:「我相信家族傳承的堅固,相信你對修行圓滿的虔誠,請記住,你的命運是『寂殺而歸』。」 等待是漫長的,漫長的時間正好用來思念,骷髏殺手又撥通了格桑德吉。這一次,他沒再像以前那樣傻乎乎地沉默。一撥通他就低聲唱起來,從頭到尾,一字不落: 一雙明眸下面, 淚珠像春雨連綿, 冤家你若有良心, 回來看我一眼。 可惜只會這一首,而且如此精短,好像風乾肉,一大堆變成了一點點,味道卻是年經日久的醇厚和濃烈。他換口氣,再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掛斷。 但在掛斷之前,他聽到了抽泣聲。 她哭了,他把她唱哭了,用倉央嘉措情歌。他心裡一陣激熱:比金子貴重的情歌,難道真像香波王子說的,只要會唱,就沒有抱不回來的女人? 6 大昭寺是一座封閉式寺院,環繞著釋迦牟尼殿,四圍都是殿堂。他們先來到宗喀巴殿,瞻仰了宗喀巴和包括一世達賴、一世班禪在內的八大弟子,到處看了看,沒看到密宗修煉道場的明顯標記,趕快出來,鑽進了阿彌陀佛殿,鑽進了藥師琉璃光佛殿,然後又一頭紮進了米拉日巴殿。 米拉日巴是噶舉派的第二代祖師,以堅忍不拔的苦修成為西藏最著名的瑜伽大修士。他的造型脫肉奓骨,蒼茫嶙峋,左手托缽,右手置於耳側,一副清高自許、不同凡品的模樣。香波王子和梅薩在這位以《道歌》和實修影響了整個西藏的密宗大師面前佇立良久,以最大的希望尋找措曼吉姆和倉央嘉措可能埋伏在這裡的痕跡和啟示,沒放過米拉日巴身邊用來助修密法的任何一尊佛像和任何一件法器、飾物、供品,但是一無所獲。 他們歎息著離開了米拉日巴殿。 突然「噹啷」一聲響,嚇得他們倒吸一口冷氣互相攥住了對方。香波王子摸摸疼痛難忍的額頭,側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撞到了粗鐵鍊子上。大昭寺許多殿堂門口都掛著粗鐵鍊子的門簾,平添一種冰冷、恐怖、肅殺、黑暗、幽深、法威森然的氣氛,尤其是夜晚,有靈魂的生命都得發抖。 梅薩問:「為什麼是鐵索鏈的門簾,就像到了刑場,前後左右的神,你的偶像,正在拷問你的靈魂。」 香波王子說:「你害怕了,心驚肉跳了,是不是?這就是人家的目的。佛堂對你說,這裡是天堂;鐵索鏈的門簾對你說,這裡是地獄。大昭寺既是天堂也是地獄,對壞人,它是地獄;對好人,它是天堂。大昭寺在告訴我們,天堂和地獄是我們內心世界佛性和魔性的再現,是生命對自身處境的心理描述和直接感受,是精神的狀態——欲望滿足、充滿歡樂的狀態就是天堂,痛苦最深、命運最慘的狀態就是地獄。它啟迪我們明白一個佛理,心本無好壞,是感應讓它有了好壞,修煉佛法就是讓時間倒流,摒棄地獄,也摒棄天堂,回到本無好壞的初始階段而不再往前走,這就是佛,當然是小乘佛。而大乘佛不僅要自己回到本無好壞的狀態裡,更要讓眾生都回去,這就是慈航普渡,就是菩提方舟。而作為倉央嘉措遺言的『七度母之門』,應該是慈航普渡的里程碑。所以……」 「所以你要尋找,你也在慈航普渡?」 「沒這麼偉大,我只是在力所能及地做我該做的事情。」 兩個人說著,來到觀世音殿。 梅薩指著供桌旁邊的暗角裡一尊半人高的佛像問:「這是什麼佛?從來沒見過。」 香波王子湊過去想看清楚,不料那佛像噌地跳起來,一把揪住了他。原來是個中年喇嘛,看他手中的紅色月刀法器,就知道他正在夜晚的寂靜裡坐修既顯又密的無漏靜,這是斷除貪、瞋、癡、慢、疑、惡見六種根本煩惱的基本功。 喇嘛推著他說:「我知道你們來幹什麼,快滾出去。『七度母之門』就是大昭寺之門,大昭寺本身就是一個大伏藏,它會埋葬所有未獲成就的人。」 香波王子生怕他手中的紅色月刀眨眼變成兇器,抓住他的手說:「瞋慢不改的喇嘛,你的修煉不到家?」 喇嘛說:「瞋慢不改是來了格魯巴的剋星,法器對教友是提攜,對教敵是懲罰,看我今天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說著,甩開香波王子,一刀刺向梅薩。梅薩尖叫一聲,那月刀卻刺進了她身邊石盆裡高高隆起的酥油,果然就是紅刀子進白刀子出。喇嘛高舉著白色月刀,咬牙切齒地說:「祭了你們,祭了你們,不逃命我就祭了你們。」然後轉身,「嘿嘿嘿」地走了,身影是偉岸的,腳步卻輕盈得如同微風掃地。 兩個人半晌才回過神來。 梅薩問:「什麼叫祭了你們?」 香波王子說:「就是用我們的血肉祭祀神祇。」 「佛教文明不是早就廢除了人血祭和牲畜祭嗎?」 「其實在西藏,崇尚人血祭和牲畜祭的原始宗教與雍仲苯教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大昭寺在最初修建和以後的發展中,都包容了原始宗教與雍仲苯教的成分,有些佛像是佛的手足、苯教神的面孔,包括大昭寺的結構佈局,也都帶有苯教陰森恐怖的痕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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