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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他沒提到珀恩措,更不想說正是珀恩措的自殺導致他改變了想法:暫時不抓香波王子,對找到烏金喇嘛有好處,對他王岩也有好處。他要想一想,對珀恩措的死,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總不能認可她就是因為他而死的吧?香波王子冒著生命危險告訴他珀恩措的事情,說明珀恩措死前不止一次地跟香波王子通過話,這就可以假設香波王子是珀恩措的死因。只要香波王子在逃,就有被碧秀一槍打死的可能,假設的死因就會永遠假設下去。也許這就是他最終認可碧秀離開的最隱蔽也最真實的原因?王岩幾乎本能地想到了這些,就像動物本能的防身。作為警察他無數次地揣測過罪犯如何保護自己,現在這揣測輕輕一滑,就滑到自己身上了。

  卓瑪說:「烏金喇嘛利用香波王子掘藏,我們利用香波王子抓住烏金喇嘛,我早就覺得應該這樣。」

  王岩說:「還有呢?我感覺你還有想法沒說出來。」

  卓瑪說:「我認為烏金喇嘛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個符號。如果是人就比較好辦,誰是就抓誰,如果是符號,就難辦了,因為它可以貼在任何人身上。」

  王岩讚揚道:「很好的思路。」

  卓瑪又說:「但不管這個符號貼在誰身上,他都應該有和烏金喇嘛基本一致的經歷和特徵,比如曾受到新信仰聯盟的訓練和改造,曾有過自戕行為和身上留著自戕痕跡——用雙刃刀戳出來的七七四十九個窟窿,都對『七度母之門』抱有生命不能比擬的狂熱興趣。否則,很容易被人冒充,冒充了不好,新信仰聯盟總不至於希望把那些八竿子夠不著的罪孽都記錄在自己頭上吧。」

  王岩說:「對,很對。誰是烏金喇嘛,我們不能放過對每一個人的懷疑:阿若喇嘛是不是?鄔堅林巴是不是?香波王子以及本來跟他在一起的智美是不是?對我們這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應該用是不是的眼光來看待。」

  卓瑪說:「你還應該這樣問:卓瑪是不是?碧秀是不是?」

  王岩說:「不,我不這樣問,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我不會懷疑我的同事。」

  卓瑪說:「還有一個要點,我們不能忘記。既然『七度母之門』是倉央嘉措遺言,而烏金喇嘛是想利用倉央嘉措遺言羞辱和否定佛教,宣揚所謂的新信仰,那麼烏金喇嘛的出現很可能就在伏藏現世的最後一刻。」

  王岩說:「所以你一直都在保護香波王子?」

  卓瑪說:「其實我很矛盾,有時候真希望碧秀一槍崩了他,有時候又覺得應該放長線釣大魚。可是血案在不斷發生,香波王子到哪裡,哪裡就會死人,北京、甘肅、青海、西藏,都不例外。我真是不忍啊,我想你也是。」

  王岩說:「看來我們兩個是投緣的,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監視所有關注『七度母之門』的人,重點調查誰是烏金喇嘛,儘量在伏藏現世之前破案。」

  公路上傳來汽車疾馳的聲音,朦朧的夜色裡,喇嘛鳥朝南駛去。

  王岩說:「阿若喇嘛離開了,為什麼放棄色拉寺?我們的眼睛長在他們身上,他們一定知道香波王子這時候在哪裡,跟上。」

  話音未落,卓瑪就反應敏捷地發動了汽車。

  骷髏殺手是最早放棄色拉寺的一個,色拉寺剛剛結束清寺關門,他就離開了。他的啟示來自黑方之主,黑方之主的手機短信就五個字:

  大昭寺金頂

  他來到大昭寺廣場,站在夜色裡,直面漆黑的寺門,知道從門裡進去是絕對不可能的,就順時針沿著八廓街、圍繞大昭寺轉起來。一邊轉一邊看,不時蹦出幾聲「大黑經咒」。沒有人注意他,他袈裟披身、黑氆氌蒙面,骷髏刀掛腰,地地道道一個遠途而來的朝聖者。而在聖地大昭寺,最容易被人忽視的就是朝聖者。

  他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想一件事兒:怎樣才能潛入大昭寺?突然看到八廓北街一家靠著大昭寺的商店正在維修。工匠們已經下班,守工地的人蜷縮在敞開的商店裡睡覺。工地上除了磚瓦、拌料的鐵池、水泥沙子,還有一架方便鋪瓦的木梯。他盯上了木梯,踏著木梯就可以登上青瓦房頂,再從青瓦房頂搭梯往上,又是一片紅瓦房頂。把木梯抽上紅瓦房頂,更上一層,就是大昭寺二層的殿堂窗戶了。他不可能爬進窗戶,那一定是封閉的,是安裝了防盜設施的,但他可以扒住窗戶的防盜網,爬上房檐,翻過房檐。一米之下就是主殿二層的平臺,從二層到四層金頂,就容易多了。

  他這麼想著,前後左右一瞅,快速朝木梯走去。

  5

  一進入大昭寺主殿,香波王子就變得十分恭敬。他站在主殿門口反射著酥油燈的石鏡上,看了看不遠處的釋迦牟尼殿,雙手合十,默誦了一聲「唵嘛呢唄咪吽」,頓時踏實了許多,心說保佑我的佛多著呢,我怕什麼。

  梅薩低頭看著,緊張地說:「怎麼鋪了一地的照妖鏡?」

  香波王子說:「大昭寺主殿已經有一千四百多年歷史了。它是西藏接受朝拜最多的寺院,也是經受苦難最多的寺院,吐蕃時期的兩次禁佛事件,首先針對的就是大昭寺。一次是大臣瑪尚把大昭寺變成了屠宰場,磨刀霍霍;一次是贊普朗達瑪把大昭寺變成了焚經坑佛的場地,斤斧亂飛。大昭寺最早的一批鋪地石料,都被磨礪成了鏡子,比銀鏡、銅鏡、鐵鏡還要鋥亮。要說它們是照妖鏡,那也是名副其實的。誰是罪人,誰心裡有鬼,誰就不敢在它面前照,一照就是個白骨精、黑水怪。你看你,都照成什麼樣兒啦?照成大美女啦,說明你是個好人善人。」

  這麼一說,梅薩似乎也輕鬆了許多。

  他們互相依傍著,謹慎地往前挪了挪,看到蓮花生大師聳立在左側,那巨大的身軀略為前躬,用臂膀把酥油燈的光影攬照在自己臉上,慈光灼灼地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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