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試試吧。」香波王子張臂就抱,梅薩下意識地躲開了。

  「還是我自己翻。」她抬腳跨上去,雙腿一起一落翻到柵欄外面,就要跳下去,不禁驚叫一聲,「下面有警察。」

  但已經來不及了,傾斜的身體贅著梅薩,她只能跳下去。

  香波王子抓了一把沒抓住她,喊道:「哎呀,哎呀,我們怎麼這麼倒霉。」喊罷,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下去,儘管他已經聞出來也看清楚,下面等待他們的比警察更可怕。

  兩個人一前一後掉進了一個大糞池。似乎糞池並不正宗,是一個廢棄的地基坑,天長日久就積累了滿坑的污水和泔水、狗屎和人糞。香波王子站在糞池裡,髒物幾乎淹過他的喉嚨。他一手攙著梅薩,一手在不堪入目的漂浮物上劃著,掙扎著靠向池沿。

  碧秀說:「王頭,你可以啊,每搜查一個酒店,你總是帶我們在後面等著,果然等到目標了。」原來碧秀讓重案偵緝隊協助抓捕,重案偵緝隊的人從前門進去是公開的,他們三個人從後面包抄是隱蔽的。

  碧秀搬起一塊石頭砸向香波王子和梅薩,沒砸上,飛濺的糞花反而讓他連連後退,他掏出槍就要瞄準。

  王岩嚴厲地說:「任何罪犯,只要不威脅到你的生命就不能擊斃。如果你執迷不悟,故意殺人,吃不了兜著走。」

  碧秀:「我不過是做做樣子,震懾住他們。」

  王岩說:「用石頭砸,也是做做樣子嗎?」

  碧秀咬牙切齒地說:「那是為了讓他們吃屎。」

  卓瑪從不遠處的柳樹上撇下一根枝條,伸過來讓他們抓住,然後拽他們來到了岸上。他掩著鼻子說:「你們怎麼往這個地方跳,眼睛瞎了?」

  香波王子一把一把從頭上、脖子上撥拉著髒東西說:「逃命的人,顧不了那麼多。」

  梅薩「哇哇」地吐著,污水流了一地。

  碧秀說:「這就叫狗急跳牆。」

  香波王子說:「你罵我可以,別罵狗,罵狗就是罵你自己。」

  他們太髒了,王岩和碧秀伸手要抓,又都把手縮了回去。香波王子立刻意識到大糞池的出現原來是為了防止警察抓住他們,他脫下外面的風衣,使勁朝警察甩著髒水,逼得他們不敢靠近,然後拉起梅薩奪路而去。

  香波王子熟悉拉薩的街道,加上黑夜的掩護,瘋跑了半個小時後,甩掉了警察。他們喘息不迭地走向了拉薩河。

  他們拉開距離,躲藏在河邊茂密的柳林裡,脫光自己,鑽進了拉薩河。即使是夏天,拉薩河也是冰冷刺骨的。但肮髒比寒冷更可怕,他們使勁洗著,恨不得把五臟六腑翻出來也洗一遍,直洗到天亮才罷休。

  香波王子穿上洗過的濕衣服離開了河邊,等回來時,手裡提著裡裡外外兩套新衣服和毛巾肥皂。兩個人再次分開,又跳進河裡打上肥皂洗了一遍,這才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坐到河邊的石頭上。身邊是曬了一地的鈔票,以及證件和手機。

  香波王子把裝著大餅和礦泉水的塑料袋丟給梅薩說:「吃吧,吃飽了我們去社會科學院。」

  梅薩「哇」地就吐:「快別說吃了。」說著,一腳把塑料袋踢到了身後。

  香波王子說:「總要洗洗腸胃吧。」說著咕嚕咕嚕喝光了一瓶礦泉水,然後仰身躺倒,眯眼望著藍天,感歎一聲,「我們真是幸運啊,連大糞都在幫助我們。」

  梅薩不望他:「說這話真噁心。還吃,別吃了好不好?」

  「沒吃啊。」香波王子忽地坐起來。

  一陣吧唧吧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兩個人幾乎同時回頭,同時喊起來:「山魈?」

  山魈已不在鐵籠子裡,而是被拉蔔楞寺的鬍子喇嘛牽狗一樣用繩子牽著,正在享用被梅薩踢到身後的大餅。距離這麼近,他們嚇壞了,趕緊起身。

  梅薩迅速從地上拾起晾曬的鈔票、證件和手機,躲在了香波王子身後。

  鬍子喇嘛說:「我們以前見過。」

  香波王子說:「是啊,見過,在拉蔔楞寺。」

  鬍子喇嘛說:「它好像很熟悉你們,不熟悉的人,給它東西,它都不吃。」

  香波王子說:「它是獨腳鬼太烏讓,是護持伏藏的神靈,又是一個已故賢者的寄魂獸,這個賢者名叫邊巴,是我們兩個的老師。他一生研究『七度母之門』,現在死了,又寄魂於山魈,想繼續關注『七度母之門』。」

  鬍子喇嘛說:「原來你們是它的學生,學生見了老師不行禮,逃跑什麼?」

  香波王子趕緊把腰彎了彎:「邊巴老師你好。」

  梅薩也說:「邊巴老師,你可要保佑我們,我們是來發掘『七度母之門』的,這也是你的遺志。」

  山魈發出一陣人似的「喂喂」聲,似乎是回答:「你們好。」頭卻低著,貪饞地啃著大餅。

  香波王子說:「看來它很長時間沒吃東西了,你好像不喂它?」

  鬍子喇嘛說:「我一個外來的僧人,靠化緣度日,我都吃不飽,還能顧得了它?」

  山魈抬起了頭,哭了,眼淚滴答下來。

  梅薩說:「太可憐了,邊巴老師。」

  香波王子說:「我給你錢,給你錢,你可不能餓著邊巴老師。」

  香波王子從梅薩手裡要過幾張還沒有完全曬乾的百圓鈔票遞了過去,看遞不到鬍子喇嘛手上,就朝前走了兩步。就在這時,山魈一躍而起,伸出長長的前肢,抓了香波王子一把。香波王子的脖子上頓時有了幾道血印子,丟下錢,趕緊後退。山魈暴躁地撲打著,皺起鼻子和嘴唇,朝他哈哧哈哧吹著氣。

  「為什麼?為什麼?邊巴老師為什麼?」香波王子問。

  鬍子喇嘛拉緊繩子,開心地說:「行了行了,抓一下就夠了。」又朝香波王子說,「它這是責怪你呢,你肯定做錯什麼了。」

  「我能做錯什麼?邊巴老師,你說。」

  山魈再一次朝他撲來。鬍子喇嘛拽不住它,踉踉蹌蹌往前走:「快走啊,還站著幹什麼?」

  香波王子和梅薩趕緊離開,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

  梅薩眼淚汪汪的:「邊巴老師,你保重。」

  山魈好像很留戀她,立刻不兇悍了,坐到地上,深情無比地用琥珀色的眼睛送出了兩道很亮很亮的淚光,然後「喂喂喂」地叫起來。叫著叫著,又開始號,委屈得就像被人丟棄的孩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