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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他悲傷地說:「我們按照《地下預言》的指南,試圖打開『七度母之門』,搞清楚『最後的伏藏』到底是什麼。這是為了信仰的努力,想得到撥雲見日的結果,卻沒想到隨之而來的是令人髮指的血腥、死亡、恐怖。在北京,姬姬布赤死了,在拉蔔楞寺,仁增旺姆死了,在塔爾寺,伊卓拉姆死了,到了哲蚌寺,又死了吉彩露丁。這些死亡似乎都是我們帶來的,我不知道還有誰的生命在等著為我們付出,我都不想繼續了。」

  梅薩說:「可你已經騎虎難下,要是不繼續,連你連我都得死。」

  香波王子歎口氣:「是啊,我們左右不了一切,包括自己。」

  「再說血腥和死亡證明著』七度母之門『的重要,大伏藏都是新舊交替、繼往開來的重光,密法意義上的宗教重光都帶著原始的血腥氣息,這在蓮花生時代就已經有過了。蓮花生大師之所以首開伏藏風氣,就是因為當經教從印度來到西藏時,新信仰與舊信仰的較量始終伴隨著血雨腥風。他把經教埋藏起來以待來日,同時也預言:魔鬼在伏藏舊信仰,佛子在伏藏新信仰。就好比沒有魔鬼,就沒有天使,沒有舊信仰,引不來新信仰。」

  香波王子搖搖頭:「真正的信仰不會舊,也不會新,它是恒久不變的,就像人的本性,發展了幾千幾萬年,它變了嗎?」

  梅薩知道現在不是談論這些話題的時候,立刻閉嘴了。

  天空灑著星星雨,大地是哭的,夜色一陣陣地抽搐。情緒一直在悲戚哀慟中低徊,而對香波王子來說,似乎唯一可以排遣鬱憤的辦法就是唱倉央嘉措情歌。他沉重而痛切地唱著,直到把自己唱出眼淚,然後哽咽而止。

  梅薩一邊開車一邊聽他唱,一種滾動出現在眼睛裡,視線立刻模糊了。她想到了自己和香波王子的誓約,趕緊吞咽著,沒有讓晶瑩滾下來。突然說:「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會這樣唱,也會情歌當哭?」

  「會的。」他說,又改口道,「你怎麼會死呢,有我在你身邊。」

  梅薩看看窗外,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去哪裡都是危險的,就在路上。」

  香波王子拿紙擦掉眼淚,也擦了擦滿懷的血污,把吉彩露丁的右手假肢抱在懷裡,仔細研究起來:「不錯,跟《妙吉祥靜猛手印》中記載的一樣,期尅印,人手一般大小,用的是北方塑泥,淺肉色。太高明了,居然把』忿怒羅刹被盜之手『做成了假肢。我見她第一面時就有感覺,但當時說不上,以為是她的漂亮和免費供應青稞酒、酥油茶、風乾肉、奶皮子的語言,以及她的』拉姆切『仙女裝誘惑了我。現在我明白了,真正誘惑我的原來是她的假肢。顯然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人殺死了她,因為他們發現她是』授記指南『的關鍵。但』隱身人血咒殿堂『並沒有經歷掘藏的過程,不知道她為什麼是關鍵,否則假肢就會不翼而飛。」

  他摩挲著假肢的每一個指頭,又從腕口朝裡看著,裡面有一個半拃長的木頭圓軸,想取出來,掰了掰,發現是固定的:「怎麼辦?這可是一件珍貴文物,砸碎就可惜了。」

  梅薩說:「如果你能砸碎,這裡就沒有伏藏了,伏藏之器都有金剛般的堅硬,它一定是設了機關的,仔細找。」

  香波王子用假肢在車門上磕了磕,果然堅硬得車破它不破。他翻來覆去地找機關,這兒摁那兒捏,搞了半天也沒聽到「啪啦」一聲響。他想一定是什麼地方被自己疏忽了,便皺著眉頭使勁回憶所有細節,回憶得腦袋都疼了。

  梅薩望了一眼後視鏡說:「喇嘛鳥又跟上了。」

  香波王子說:「他們現在需要的是結果而不是我們,不能停下來,答案必須在車裡得到。快啊,快想想,梅薩你應該比我聰明。」

  梅薩加快了速度:「到前面買瓶水吧,太渴了。」

  他們在一個路邊食品攤前買了幾瓶礦泉水,迅速離去。香波王子擰掉瓶蓋,遞給梅薩。車搖晃著,水溢出來灑在了假肢上。香波王子趕緊用袖子小心擦掉。

  梅薩喝了一口水說:「在倉央嘉措時代,有個掘藏師把伏藏分為六類,天伏藏、地伏藏、經伏藏、意伏藏、火伏藏、水伏藏。天伏藏是從天而降的虛空伏藏,地伏藏是埋入地下的岩石伏藏,經伏藏是暗藏在已有經文裡的黃卷伏藏,意伏藏是深埋在人心裡的靈識伏藏,火伏藏是經火燒制的聖器伏藏,水伏藏就是必須在水中撈取的密匣伏藏。吉彩露丁的假肢如果是伏藏或伏藏之器,應該算是火伏藏,因為它是泥胎,必須經過炭火燒制。」

  香波王子說:「什麼火伏藏、水伏藏,說這些有什麼用。」

  梅薩說:「火伏藏怕水,水伏藏怕火,水火不相容,為什麼不能用水試試呢?」

  香波王子想了想說:「對啊,正好它是期尅印,代表了水,指向是拉薩河,它的密宗次第又是明妃初降,沐浴蓮花池,度母臨堂,水邊起華章。」

  牧馬人穿行在拉薩的黑夜裡,從奪底路往北到齊拉路,再到娘熱路、當熱路,然後開進魯丁路、金珠路,沿著拉薩河往東走過江蘇路,回到奪底路。這差不多是一條圍繞拉薩的外環路線,梅薩開了一圈又一圈。

  梅薩說:「跟蹤我們的不止喇嘛鳥,好像還有路虎警車和一輛現代越野。怎麼辦?該加油了。」

  「不要緊,停下來加油,現在還不到他們動手的時候。」

  當礦泉水泡軟假肢,從裡面取出那個半拃長的木頭圓軸時,已經後半夜了。木頭圓軸是鉚合起來的,軸心鑲著一顆寶石。摁了一下寶石,圓軸就開了,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獸皮。獸皮很結實,裹纏著一張絲綢一樣的白紙。

  牧馬人正在經過哈達青鳥。香波王子打開白紙,看上面什麼也沒有,不無激動地說:「又是』光透文字『。」

  「我看看。」梅薩似乎忘了自己在開車,轉過身來要看,牧馬人忽一下碾過馬路牙,沖到了人行道上。幸虧人行道上沒有人,等它再下來時,喇嘛鳥突然加速,橫過來擋在了面前。

  梅薩一腳踩住刹車,差一點把香波王子扔出去。阿若喇嘛和另外幾個喇嘛從喇嘛鳥裡出來,迅速來到牧馬人跟前。

  香波王子放下車窗玻璃,從身邊拿起阿若喇嘛借給他的披風和袈裟,扔了出去:「謝謝了,麻煩你讓開。」

  阿若喇嘛接住說:「你得到了什麼,交給我,那東西不屬於你,你不是喇嘛,甚至都不是一個見佛就拜的信徒。」

  香波王子一驚:「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

  阿若喇嘛說:「一定得到了,你們不回藏紅花酒店就是證明。」

  香波王子說:「說句老實話,就是給了你們,你們也不可能開啟『七度母之門』,『光透文字』上只有『授記指南』,你們沒有能力破譯它。」

  阿若喇嘛說:「有困難我會求助於你。但你要明白,你是無法得到』最後的伏藏『的。伏藏是佛法的再生,它依賴佛法僧三寶的結合,依賴根器,而不會依賴一個渾身不清淨的俗人。』光透文字『對你只是文字遊戲,對我們它是經旨,是法音。」

  香波王子說:「太對了,依賴根器,你怎麼認為我的根器沒有你好呢?』七度母之門『是倉央嘉措遺言,你對倉央嘉措又能知道多少?麻煩你唱一首情歌給我聽聽,唱啊,害羞是吧,倉央嘉措情歌就是法音,你害羞什麼?」說著,隨手把「光透文字」塞到了坐墊底下。

  遭到奚落的阿若喇嘛突然招了招手,他身後的幾個喇嘛立刻撲過去,打開車門,把香波王子撕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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