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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香波王子說:「『雪頓』在十七世紀以前是一項純粹的宗教活動。夏季六七月份,天暖地熱,所有生命都開始出土現身,盡情活動。格魯派的僧侶們不想無意中傷害它們,就在每年藏曆六月到七月這段日子裡,把自己關閉在寺院之內,行虛靜,守長淨,號稱『夏安居』。解禁之日,憋了幾十天的僧侶們紛紛出寺,世俗百姓早已準備好了這個季節最美的食品等待著他們。最美的食品就是酸奶子,因為草青草肥的夏天,牛羊的奶水是最稠最多的。除了施捨酸奶,還在哲蚌寺演出藏戲,慶祝『夏安居』的結束。藏戲是信眾對僧侶的慰問。作為回報,哲蚌寺便舉行『曬大佛』活動,祈禱眾生平安幸福,所以最早的雪頓節叫『哲蚌雪頓』。後來,僧侶們守長淨的』夏安居『消失了,獨剩下吃酸奶、看藏戲、曬大佛的活動,成了僧人與俗人共同參與的節日。」

  梅薩問:「塔爾寺『授記指南』要求我們去哲蚌寺?」

  香波王子盯著漂亮的銅壺說:「這是唯一合理的猜想,因為除了『酸奶子』的啟示,還有『吉彩露丁』:『吉彩露丁的酸奶子是全西藏最好的酸奶子。』在西藏有很多地方、很多人都叫吉彩露丁。但如果我們確定『授記指南』的指向是哲蚌寺,那也許就只有一個選擇。在古代哲蚌寺的附近,有一座名叫『吉彩露丁』的園林,是去哲蚌寺的必經之地。哲蚌寺的僧人迎接貴客時,往往會走出寺院,來到『吉彩露丁』守候。所以它又被看作是哲蚌寺的外圍,或者哲蚌寺的前花園。」

  梅薩警惕地望了一眼引超瑪。引超瑪悄然離開。

  梅薩說:「我們不該當著她的面說這些。」

  香波王子說:「我就是說給她聽的,想看看她的反應。快走,我們不能住在酒店裡了,連夜前往哲蚌寺。明天太陽升起之後,我們會看到西藏最大的佛和雪頓節的第一場藏戲。」

  梅薩一拍桌子說:「四千押金白交了?」

  但香波王子聽得出,她是高興的。

  3

  去哲蚌寺沒開牧馬人,香波王子說:「這是為了表達對雪頓節的虔誠。」

  虔誠的人都在步行,很多很多,在黯夜的拉薩,街街巷巷,朝著哲蚌寺,深沉地流淌。是從下往上的流淌,有點吃力,喘息就像河流的嗚咽,也是深沉的無語之息。沒有人大聲說話,默契之中,走向哲蚌寺的數萬人眾都在心領神會:這是如此寂靜的一刻,我們誰也不能逃離神聖。人是一種什麼靈物,竟然需要這樣的行動?

  香波王子忍不住咳嗽了一聲,似乎整個拉薩都聽到了。風呼地刮來,把那聲不合時宜的咳嗽掀到了天上。連誦經念咒都是默默的,連手中的嘛呢輪都是細聲細氣的,連孩子哪怕他或她只有幾個月也都知道此時不得大聲哭喊。

  就像百川歸海,大家漸漸彙聚到哲蚌大道上,黑黢黢的樹林護衛著一河上行的人。突然有了燈光,照耀著懸掛的哈達和煨桑的柏葉、青稞、酥油。很多外來的遊客過去,投一點錢,拿一條哈達或者一包酥油、柏葉、青稞。而拉薩的市民、西藏各地的信徒,已是準備好了哈達、酥油的,趁此機會,緊趲幾步,走到前面,占好地方去了。

  在樹大林闊、哲蚌大道彎出一個直角的地方,簇擁著一些遊手好閒的人。他們是拉薩的底層,畢生只做兩件事,到處流浪和接受施捨。尤其是節日裡,他們總是哪兒人多往哪兒去。這會兒,他們正在靜悄悄面對著一場邪惡的招募。

  招募他們的是一個顴骨高隆的人,他舉著鈔票小聲告訴每一個人:「到時候我把那個人一推倒,你們就過來踩,踩一腳十塊錢,踩兩腳二十塊錢,踩十腳一百塊錢。踩死了他,我在』玉包子『請大家吃飯。我先預付每人十塊,接好了,更多的錢還在後頭呢。」伸手要了錢的有俗裝也有僧衣,但熟悉流浪漢的人都知道,俗裝的未必不是喇嘛,僧衣的未必就是喇嘛。討要決定著他們的外表:面對僧人,俗裝更好,面對俗人,僧衣更勝。

  顴骨高隆的人壓低嗓音說:「大家看著我的旗幟走,別落下,拿了錢不去是要受懲罰的,誰來懲罰你們?請記住我的名字:我叫骷髏殺手。」說著,舉起一把骷髏刀搖了搖,又舉起一面白旗搖了搖。

  黑壓壓一片流浪漢匯入了人流,哲蚌大道更加擁擠了。

  哲蚌寺坐落在根培巫慈山懷裡,它是藏傳佛教格魯派六大寺院之一,又與甘丹寺、色拉寺合稱「拉薩三大寺」,也是全世界最大的佛教寺院,全盛時期僧侶達到一萬多。它興建於公元1416年,明永樂十四年。全名叫「貝曲哲蚌卻唐門傑勒朗巴結瓦林」,意思是大米一樣堆積起來的十方吉祥尊勝洲。藏族人喜歡比喻,哲蚌寺便是一個比喻的典範。從天上以神的眼睛看,那些白牆金頂的寶殿刹房,就是一堆傾撒在山坡上的大米,白的是米粒,金的是稻殼。所以這個名字不是人起的,是天神起的。

  香波王子和梅薩走走停停,終於來到了哲蚌寺旁邊面向東方的曬佛山前。這是一座大石累累的山,青灰的氛圍裡,斑斕的六字真言旗幟一樣招搖在經石之上。角鐵焊接的支架依山而鋪,偌大一片斜坡都被覆蓋了。

  數萬人眾集合在這裡,而山谷依然寂靜。

  太陽就要出現,東方天際漸漸金紅。在一處喇嘛簇擁的地方,響起了法號的轟鳴,升起了柏葉的煙嵐。這是佛出世的前奏,掩蓋了人群的肅穆。穀口那邊,七八十個喇嘛蜿蜒排隊,扛著望不見頭的巨型卷軸,長龍一般遊弋而來。人群紛紛讓開。

  不一會兒,喇嘛們就站到了鐵支架的上端,把巨型卷軸沿著鐵支架的坡面滾了下來,瀑布似的嘩啦啦一陣響,白浪飛瀉。噢唷——滿山谷都是整齊洪亮的喊聲,仿佛就為了這一聲喊,他們沉默了九千年。

  但是大佛並沒有露面,一層潔白的紗絹覆蓋在上面,朦朧了華彩的聖像。靜雅與肅穆、沉浸與歡喜,依然是等待。等待的時候仰望著東方,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說:出來了,出來了。

  太陽出來了,只露出曙紅的一綹。與此同時,四根繩子把那白紗拉了起來,大佛徐徐開幕,先是法身,再是法容。似乎太陽的金光是受人控制的,恰到好處地照射而來,鋪滿了山坡,輝煌燦爛。好像升起的不是太陽,而是大佛。不,升起的既是太陽,也是大佛,太陽和大佛同時照亮了哲蚌寺的山谷,山谷裡人山人海。有人試圖爬上去頂禮大佛的身子,一隊喇嘛立刻魚貫而來,守衛在了大佛下面。

  一陣如雷貫耳的歡呼,再也不需要沉默了,經聲大作,所有人都發出了聲音,激動得無以言表。哈達展開了翅膀,飛翔的是鳥,落地的是河。哈達之河流淌在大佛座前,信徒們跪下了,然後是五體投地。膜拜既是身形的,更是靈魂的。許多人希望用自己的頭碰觸到佛像,你爭我搶地擁擠著,一批下去了,一批又上來。人群和信仰都處在淹沒中,淹沒之後就是昇華,是內心的歡喜。

  那些不是信徒的,大都站著,舉起了照相機,還有些朝著香波王子擠過來。

  香波王子回頭望著他們,反感地說:「擠什麼擠?為什麼不跪下?你們除了搶鏡頭還會什麼?就知道獵奇。」

  有人邊擠邊喊:「你不是也沒有跪下嗎?」

  香波王子正要跪下,梅薩一把拉住了他:「這麼擠的地方,跪下就起不來了。」

  香波王子前後左右看看,拉起梅薩離開了靠近大佛的地方。他想離遠一點,看清楚大佛的全貌,而在剛才的位置上,只能看到局部——聖潔的佛衣飄帶。

  這是一幅用彩絲編織的巨大的釋迦牟尼像。

  香波王子問:「看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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