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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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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波王子脫下袈裟,團起來,塞到骷髏殺手懷裡:「麻煩你還給阿若喇嘛。我死之前,我想知道是誰殺了我,你叫什麼名字?」看對方一臉呆怔,又說,「你媽媽總不會從小就叫你骷髏殺手吧?」 「我媽媽就叫我骷髏殺手。」 「那麼你有女人嗎,你的女人總不會說:骷髏殺手你來要我吧?」 骷髏殺手覺得奇怪:「你都快死了,還管我有沒有女人。」 「這麼說你沒有?你是哪兒的人?家鄉在什麼地方?」 骷髏殺手驕傲地說:「羅馬恩尼草原。」 「啊,羅馬恩尼草原,好地方,我去過,那裡的肥羊和牛鼻靴子是全藏區最有名的,肥羊喂大的姑娘,一個個都很健康漂亮。香波王子看骷髏刀離自己又遠了一點,便說,」我教你一個辦法,保證你這輩子能娶到一個最讓你動情的女人。「骷髏殺手沒好氣地說:「我有過讓我動情的女人,但是她走了。」他忽地又把骷髏刀伸過來,「就因為你。」 香波王子說:「因為我?因為你要殺我?明白了,因為你只知道修煉殺人,不知道『七度母之門』是倉央嘉措遺言,更不知道倉央嘉措的故事。你會唱倉央嘉措情歌嗎?我告訴你,只要你會說倉央嘉措的故事,會唱倉央嘉措情歌,草原上就沒有抱不回來的女人,哪怕她是上了天的仙女。」香波王子說罷,唱起來: 一雙明眸下面, 淚珠像春雨連綿, 冤家你若有良心, 回來看我一眼。 骷髏殺手吼道:「住口吧,我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世間護法主,我不可能去唱什麼倉央嘉措情歌,我殺你就是要殺死情歌。」 「哦,是這樣,那我就不多說了,你趕快動手吧。」 骷髏殺手搖晃了一下,用骷髏刀重新頂住了對方的腰。 腰肋又是一疼,又有了刀刃噌噌鑽進肉裡的感覺,香波王子發自內心地感歎著:「可惜啊,那些倉央嘉措故事沒有人再會講了,那些倉央嘉措情歌沒有人再會唱了,失戀的永遠失戀,痛苦的永遠痛苦,沒有愛情的生活,是最孤獨黑暗的了。」 骷髏刀停住了,沒有再往前鑽。香波王子立刻看到了希望,盯著骷髏殺手的眼睛說:「我知道了,你心裡還有你的女人,你還沒有放棄愛情。那麼她還愛你嗎?」 骷髏殺手一把捂住香波王子的嘴,舉刀就刺,這次他要刺向眼睛,他覺得對方的眼睛太厲害了,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 香波王子看到寒森森的刀尖在額前一閃,忽地閉上了眼睛。心說原來死亡是這樣,它沒來的時候,你膽戰心驚,你祈求它不要來,永遠也不要來,一旦看到了它的影子,你又希望它快點,再快點,不要滯緩了最後的腳步。 但骷髏殺手在家鄉羅馬恩尼草原對準犛牛發狠的時候,沒有過刺瞎眼睛的歷練,他的心在抖,心一抖,動作就慢了,就給香波王子留下活命的機會了。更何況他心裡又有了別的重量,那就是情歌,香波王子剛剛唱過的倉央嘉措情歌,已然壓在了他的心尖尖上,似乎是情不自禁的,他也想唱,但又不會唱,只把歌詞一遍遍地咀嚼著:「冤家你若有良心,回來看我一眼。」 香波王子和骷髏殺手都沒有發現,鄔堅林巴早已出現在樓梯口。 鄔堅林巴悄悄走過來,長期的密法修煉這時候起了作用,連他自己也覺得他不是人,是幽靈,不是走,而是飄,無形無色,無聲無息。他隱沒在亭柱後面,突然探出手,一把嵌住了骷髏殺手的後脖梗。 骷髏殺手渾身一顫,顫沒了情歌的感染,回頭便刺,卻只刺在硬幫幫的亭柱上。鄔堅林巴非常在行地利用亭柱保護了自己。骷髏殺手知道,靠了自己的能耐,只要出現干擾,行刺就會失敗。他使勁縮著身子,掙脫嵌住脖梗的手,貓腰就走。 香波王子有些奇怪:怎麼搞的,還不來?突然睜開眼,看到金瓦方亭裡,月色淡淡,清風習習,空蕩蕩的沒有別人。摸摸剛才疼痛的腰肋,發現那兒好好的,骷髏刀根本就沒有噌噌地鑽進肉裡。他撿起骷髏殺手丟在亭柱下的阿若喇嘛的袈裟,重新穿上,朝前走去,心說骷髏殺手怎麼突然放棄了?一個念頭讓他腦袋嗡的一聲:骷髏殺手已經知道「七度母之門」在什麼地方,他要是搶先毀了「七度母之門」,比殺了他還糟。 香波王子沿著樓梯跑下去,跑出壽僖寺,一路狂跑。他跑過繼部下學院、離合塔、藏經閣,眼看轉經塔就要到了,迎面走來三個人,慌忙中他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抱住他,又使勁推開他,大吼一聲:「你幹什麼你,沒長眼睛啊?」他想繞過去,定睛一看,推開他的居然是一個一直在追捕他的警察。 那警察是卓瑪。卓瑪身後,是王岩和在北京一槍打爛了香波王子褲襠的碧秀。香波王子「哎呀」一聲,身子沒轉,腿先轉了,忽忽忽地跑起來。 王岩、碧秀和卓瑪拔腿就追。 追得最快的是國際刑警卓瑪,卓瑪一路都在大聲恫嚇:「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開槍了。」香波王子擔心開槍,本能地慢下來,卓瑪卻一頭栽倒在地,「哎喲哎喲」呻喚起來。趁此機會,香波王子一溜煙跑起來,畢竟拉蔔楞寺是他來過好幾回的地方,七拐八拐就無跡可尋了。而北京來的警察人生地不熟,夜色一堵,就不知道往哪裡追了。 香波王子穿過一片片僧舍,混進「轉嘛呢」的人群,逆著人流走向在經輪房的連線上峭然凸出的轉經塔,一頭紮進了「第一個曲典噶布」——大圓滿的經輪線上,坐落在東邊的轉經塔。 他大吃一驚,火把的光耀照透了塔內的虛空,什麼也沒有。昔日普通的轉經筒、吱扭吱扭唱歌的「六字真言」,現在他心目中神奇的「第一個轉經筒」,已是蕩然無存。他沖著塔外喊一聲:「轉經筒,轉經筒。」他會相信骷髏殺手或者梅薩和智美快速跑來撬開「七度母之門」,拿走裡面的伏藏,絕對不相信他們會帶走轉經筒。轉經筒為了天長日久地旋轉,安裝得非常結實,不可能這麼快卸下來,就是卸下來,一兩個人也扛不動。 梅薩和智美趕到了,也在問他:「你沒事兒吧?轉經筒呢?你說的『七度母之門』呢?」 香波王子來到塔外,四下看看,看到了跟他同樣滿臉疑惑的骷髏殺手,也看到一個胖喇嘛正從不遠處的宗喀巴佛殿出來,走向僧舍區。他指著骷髏殺手對梅薩和智美說:「你們認識認識這個人,就是他一直想殺我,剛才又差一點得手。」 梅薩和智美望過去,骷髏殺手正了正歪斜著的寬邊高筒帽,匆匆離開了。香波王子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彎下腰,躲開火把的光亮,跑向那個已經消失在僧舍區的胖喇嘛。 「打聽個事兒,轉經塔裡的轉經筒哪裡去了?」 胖喇嘛說:「滾軸壞了,紮西拉走了。」 「哪個紮西?」他想藏民叫「紮西」的成千上萬,拉蔔楞寺說不定就有十幾個。 胖喇嘛看他穿著袈裟,就不想囉嗦,沒好氣地說:「你說哪個紮西?」 香波王子脫掉袈裟說:「我不是喇嘛,我是遊客,麻煩你說詳細一點。」 胖喇嘛立刻扭住他的胳膊喊起來:「抓強盜,抓強盜。」原來尼姑寺門前央金姑娘被殺、阿若喇嘛袈裟被搶的事情已經傳開,喇嘛們已是高度警惕。 香波王子把袈裟甩在胖喇嘛身上,掰開他的手,奔逃而去。 胖喇嘛沒敢追,聲嘶力竭地喊著:「強盜跑了,強盜跑了。」 梅薩拉著智美跑過去說:「喊什麼喊什麼?誰是強盜?是強盜也是佛變的,佛變了強盜來考驗你,看把你嚇的。」 「佛考驗魔,魔考驗佛,考驗來考驗去,不知道誰是佛誰是魔。」胖喇嘛抖了抖香波王子甩給他的暗紅袈裟,搭在胳膊上說,「一個遊客?怪不得他不知道我說的紮西是欣索紮西。」 梅薩說:「欣索紮西,吉祥的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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