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二八


  ▼織洋襪

  小時候,記憶最為深刻的,約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大伯家裡有八個孩子,六男二女,加上大伯和大娘,共是十口之家。那時候,中國剛從「三年困難時期」一夢醒來,大伯就開始忍著饑餓,挑著他的織洋線襪子的機器,到山區去走街串巷,在一莊一街的村頭,在一戶一戶人家的門口,放下他那為生存而沉重的擔子,擦著額門上的汗珠,扯著喉嚨高聲大喚:

  「織襪子囉——」

  「織洋襪子囉——」

  不知道大伯是如何領著我的大娘和他們一溜兒的子女,安然度過「三年困難時期」的。村裡的老人們常常向後人述說,他們因為饑餓去村頭挖吃黃土的人生;說他們如何用斧頭菜刀,去剝砍樹皮熬湯的經歷;說村裡每一張臉和雙腿首先浮腫的人,腿上臉上,都如塑料薄膜的袋子裝滿了水;說山坡上餓死的死屍,幾天間無人抬動,活生生地僵在荒野,天空中盤旋的餓鷹,常會俯衝下來,去那人屍上啄食。

  現在,我的大伯已經去世三年了。八十歲的大娘,也因糖尿病和小腦萎縮等,變得沉默於世,言語不清。我後悔,沒有在還來得及時,去詢問他們在那特殊的三年歲月裡,是如何帶著一群孩子,熬過了那整個中國都在超越極限的極度饑餓中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我想,我錯過的不僅是一場紀實的答問,一定還是一場泱泱大國的農民為了生命和親情,用活著的信念,去抗爭饑餓與死亡的一部生命的史詩。而今,我的腦海裡,沒有多少大伯為他和一家人活下去而抗爭和忍耐饑餓的畫面與細節,但卻總是響著大伯那沙啞而洪亮——為了一家人活著,並盡力讓子女們吃飽肚子在山脈上和無數村頭的大叫:

  「織襪子囉——」

  「織洋襪子囉——」

  大伯的那架由許多齒輪、鋼架、掛針、掛錘和搖把組成的機器,只要把機織的紡線四通八達、有秩有序地纏纏繞繞,絞動搖把,就能織出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襪子來。因為那機器源自外國人的發明製造,因為織襪子的白線必須是機織的洋線,而非鄉村民間的那種笨機的手紡線,所以那織襪機就叫了洋襪機,那襪子就叫洋襪子。隨同那時被稱為「洋」貨的,還有洋火(火柴)、洋釘(鐵釘)、洋灰(水泥)、洋車(自行車)、洋鎬(鐵鎬)等一系列與外國人相關的日用品,因為一個「洋」字,就有了時尚和品質,有了與眾不同的風尚和氣度。也所以,大伯織洋襪子的機器和手藝,自然是遠近聞名,遐邇知曉。他不僅每年冬天都挑著擔子到東西兩山的深皺中,為那些連買個鐵釘都要跑幾十里山路的農民織襪子,就是到了年關將近,他不跑山裡,也要把那機器架在村頭或者大門口,為路人和同村的鄰人們,織些白筒洋襪子。

  當然,給同村人織襪子,大伯一般是不收費用的,也不要任何別的物換與報酬。他所收的或還的,只是世間人情和鄉里之間為生存彼此的扶幫和照應。只有為陌生的路人織襪時,他才收取些微的零用以補年關的家缺。

  我替大伯絞過那織襪的機把兒,沉重沉重,嘰嘰作響,織一雙襪子下來,胳膊便有了脹裂的酸疼。可是,大伯卻用他將近十年的時間,挑著那副擔子,絞著那沉重的把兒和他與子女們生命存活的本基,每次天不亮就挑著機器出村,三天五天后的落日時分,又挑著擔子回到村子裡。

  大伯離開村子時,擔子的一邊是那沉重的機器,一邊是較輕的洋織白線和他的粗穀乾糧。因為這輕重不均,他的扁擔在肩上就總是一端要長些,一端要短些。然而大伯回來時,他的擔子有些均衡了,扁擔的中部差不多移擱到了肩膀上。原來一端的那些白線沒有了,乾糧也盡了,可裝乾糧、白線的布袋裡,會裝上半袋黃玉米、紅薯乾和一些大豆、綠豆什麼的——這是他為人織襪子的換取和報酬,是我那些叔伯哥哥、弟弟、妹妹的口糧和生存。然而我和我的叔伯兄弟及姐姐妹妹們,那時並不怎樣看重那條帆布袋裡的糧食與雜穀,而是更為切切地看重大伯用手捂著的他的上衣口袋裡的東西。

  尤其那時的我。

  大伯多是在春秋天穿一件有許多補丁的黑夾襖,在寒冬臘月裡穿一件棉花已經死過變污的舊棉襖。那棉襖的套棉總是因破洞而露在棉襖外。可大伯那挑著的布袋卻總是沒有爛,裡邊的粗糧和雜谷,大伯也從來沒有讓它們掉出過一粒和一片。大伯的棉襖口袋是經常要破的,然大伯一發現口袋破了就讓大娘抓緊縫。什麼都可以破損出漏洞來,但那棉襖口袋是一定不能的。因為每次大伯出門幾天回來時,一定會給他的兒女和我們這些侄男甥女,捎回一些好吃的。那好吃的就總是裝在他的棉襖口袋裡。

  好吃的一般都是以下幾樣今天已經見不到的食品和糖果:食品是一種黑硬卻又發脆的面餅乾;糖果有兩種,一種是用油糖紙包的小糖兒,一種是白色糖豆兒。糖豆兒和今天的黃豆一樣,雪白色,圓圓的,裝在大伯的口袋裡如裝著一袋人生甜胃的藥粒兒。大伯在外出三天后,我們就開始惦記大伯了,惦記大伯口袋裡的糖豆兒了。三天后的落日至黃昏到來的那段時光裡,我大娘總是站在她家門前的路口上,把手棚在額上瞅著等大伯。

  第三天沒有回。

  第四天沒有回。

  第五天的那個時候裡,太陽暖黃,村頭上鋪著落日和枯色,大娘在村口等大伯,但第一個看見大伯回來的,一般不是我大娘,而是我們兄妹中的哪一個,是想糖豆兒或餅乾想得有些急不可耐的我的哥哥們和弟弟們。誰在哪兒喚一聲:「大伯回來啦——」大伯就果然回來啦,疲憊地挑著擔子,拖著身子,從村外走進村裡面。可在他走進村裡時,看見他的一群孩子和一群侄男甥女時,他雖然疲憊無力卻是腳步加快了,臉上有了光色了。他朝我們走。我們朝他迎。就把大伯圍在路中央,他便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糖果或是糖豆兒,種瓜點豆般,朝一片伸出的又髒又小的手掌上,一個一個地放著或分著。

  我每次都把手伸在那一片小手中,每次都能不虛此行地得到我想吃的糖果和糖豆兒。大伯把糖果和糖豆兒分完了、發完了,我們都如獲至寶地品味著那糖豆、糖果和生活。大伯便脫掉他的一隻鞋,席地坐在鞋上看著我們這些他的孩子和侄男甥女,看著我們把那些糖果吃完後,將糖紙疊成各種各樣的三角或方塊,再或把糖紙當成蝴蝶和蜻蜓,用嘴吹著,用手趕著,讓那些糖紙在落日的天空下,五顏六色地翻飛和起舞。這時,是大伯最感溫暖,也許是最感歎人生意義的時候吧。他端端地坐在村口裡,坐在土地上,坐在人生中,臉上的喜悅和光色,濃淡相宜著,任你有多少疲勞和塵土,也蓋不住他那時的興奮和愜意。

  大伯愛生活,愛孩子,愛他的一群侄男和甥女。他每次分糖果、糖豆兒和黑硬堅脆的餅乾時,都要先看一眼他身下的孩子們,依著血緣的關係,雖然每個孩子分的都是一樣多:糖果是一個,糖豆兒是兩粒,餅乾是一塊,可他分配的順序卻是經了深思深慮的。他總是先分給他遠門的侄男甥女和鄰人的孩子們,再分給他近門的侄男甥女們——主要是我和二姐及我叔家的孩子們,最後再給他自己親生的那些孩子。因為每次分配都不夠,往往到最後沒有糖果食品了,我們歡天喜地地吃著和鬧著,我大伯家的那些孩子——我的至親的叔伯兄弟和妹妹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吃,看著我們鬧,看著我們把那彩色的糖紙,吹著捧著在那天空裡紛飛和舞蹈。

  後來,每次大伯回來,我都不再擠著身子去要那些糖果、糖豆兒了。因為,我終於每次都窺視出一條規律來:大伯帶回來的糖果和糖豆兒,從來沒有夠分過。而最後必須有人不吃的,就必然是他的那些親生的孩子——我的那些叔伯兄弟和妹妹。於是,每次再分糖果、糖豆兒時,我就和這些叔伯兄弟們站到一塊,等待最後的分發和缺無。

  有一次,果然是人頭和小手沒有分完就沒了。我和大伯家的孩子們站在一塊,看著別人吃,看著別人把糖紙放飛在半空如放飛的小巧的風箏般,不知為何眼裡竟就含了委屈的淚,這時大伯看見了,過來摸著我的頭,摸著我的臉,像他做了一件最為對不起我的事,竟然也自己紅了眼圈兒,用喑啞的嗓子,在苦笑中對我鄭重地說:「下次大伯回來,在街上多買些糖果,最先分給你。別人不吃也最先分給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