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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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孝 說起來,我一點兒都沒料到,再過一年半載,到下一個新的農曆十一月十三日,我的父親就已別離開這個活生生的人世二十五周年了。說實話,二十五年來,我沒有一次清晰地記起過哪一天是父親的忌日;而二十五年前,我也沒有記起過一次哪天是父親的生日。當今天坐下寫這篇老舊的記憶時,我把「農曆十一月十三日」中的兩個時數空在紙頁上,寄望等以後問清填寫時,盯著那兩個空格,我才悔悟到對於父親,我有多麼的不孝,才知道我欠下了父親多少情債。 二十五年前,父親死後躺在我家老宅上房用門板架起的草鋪上,我和哥哥、姐姐們在一旁守靈,靜靜地望著不願解脫這一切人生苦難的父親,我決計等把父親安葬之後,就為父親寫點兒什麼,記敘一些父親的人生和父親對人生的熱愛,淺表一點兒做兒子的孝心——哪怕只有三五百字。然果真到了父親入土為安之後,我攜著妻子,從豫西嵩縣那個偏窮的田湖小鎮回到豫東古都的一座軍營後,隨著工作,隨著我新婚的一些喜悅和我對文學的癡醉熱愛,在父親靈前跪著的濃重許諾,都慢慢地散淡遠離。偶爾地記起,我對失諾後良心上淡淡的不安也有自慰的解釋:到三周年寫吧,三周年是鄉俗中一個大的祭日。可過了三年,忽然接到了哥哥的一封來信,說父親的三周年已經過了,他和姐姐及叔伯弟兄們都去父親的墳上添了新土,這時我才有些慌手亂心,有些措手不及的疚愧。 那一天在下班之後,在同事們都離開辦公室之後,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把哥哥的來信放在辦公桌上,望著冬日窗外的楊樹和流蕩在楊樹枝條間叮咚的鳥鳴,聽著偶留的枯葉在飄落時如擦肩而過的月光的聲響,我的淚把哥哥的來信滴濕了好大一片。時間因淚水和不安在我的愧悔中緩緩過去,我就那麼靜靜呆呆地坐著,悔思省過,愧疚不安,直到午飯之後,到了辦公樓裡又響起上班的腳步聲,到了我年滿兩歲的孩子到辦公室來喚我吃飯,我才從靜靜呆呆中醒明過來。 在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望著鮮活的世界,望著走在路上充滿生氣的人們,我思念著父親,不停地把頭扭到一邊擦著眼淚,不停地拿手在我孩子的頭上莫名地撫來摸去,不停地對自己說:待父親十周年時,我若再不為父親的一生寫點兒什麼,為父親的死做點兒什麼,我就不是他的兒子,我就不得好死!然而,又有許多年頭越過之後,我依舊沒有想起父親是哪一天生日、哪一天忌日,也沒有記起要為父親寫點兒什麼、做點兒什麼的心跪淚諾,和走在一條乾涸的河旁,想不起那河道當年也有水流一樣。 很有可能,我把父親的生命忘了,或者說,更多、更多的時候,我把父親和他的人生從我的記憶中擠出去了許多許多,把父親的生命、人生看得淡薄而又荒疏,甚至,忘了我身上流的是父親的血脈,是父親給了我生命,並把我養大成人,養育著我成家立業的。我想,人世倘若果真有報應和應驗存在,那麼,我對父親的一再許諾和一再失信,我應該得到什麼報應呢?父親會如何看待我這個兒子呢?會如我發誓的那樣,讓我得不到好的人生終結嗎?會讓我有朝一日也離開這個世界後,去面見他時永跪不起嗎? 我想會的,因為我對他有太多、太深的不孝。 我想不會,因為我是他親生、親育的兒子。再說,今天——我已經坐下寫了。坐下寫了,我就可以通過父親的生死,回來省悟這個人世,以直面我的善、我的惡和這個人世上所有生靈的生與死,所有物質的衰與榮;直面河水的乾涸,直面樹葉的枯落,直面所有的生命從我的生命中消失和再生,再生和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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