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我與父輩 | 上頁 下頁 |
| 五 |
|
|
|
我們的老師,她漂亮,高瘦,稍有肌黃。而且,越來越黃。同學們都說她有肝炎,並且還會傳染。說只要和她距離稍近一些,只要你把她呼出的氣息吸進自己肚裡去,那病也就生生一定地傳染與你了。同學們還曾盛說,屢次看見她在屋裡熬了中藥,還吃了白色的藥片什麼的。 教室裡分坐在第一排的同學們,在她上課時,常有躲著她坐到後排的。可是我卻不。我喜歡坐在最前排,坐在她的鼻子下,抬頭看著她那泛黃卻仍然漂亮的瓜子臉蛋,聽她講語文、道算術,說她在城裡師範讀書時的一些新新和鮮鮮。喜歡不越楚河漢界,不說一句話,坐在洋娃娃的身邊。為了暗趕那洋娃娃的學習,縮短我和她的——城鄉差距,我不僅整日端坐在有病的老師面前,還敢拿著作業,到老師屋裡面對面地問些問題。 我也看見了老師吃藥。確實是白色的西藥片。 老師問我:你不怕傳染? 我搖搖頭。 老師笑著拿手在我頭上摸了很久。許多年後看印度電影《流浪者》時,有位勇敢的少年,因為勇敢,被漂亮的女主人公突然吻了一下臉蛋。女主人公翩翩躚躚地步走之後,那少年回味無窮地摸著被人家吻過的臉蛋的那一細節,總是讓我想到我處在那個年代被漂亮的女老師摩頂的那一感覺。正是這一摩頂,讓我的學習好將起來。在期中考試時,洋娃娃似的女同桌,語文、算術平均九十四分,全班第一;而我,均為九十三分,名列第二。 這個分數,高於二姐。相比我的同桌,只還有一分之差。 僅就一分之差。 原來,學習並非一件難事。我感到和她的這一分之差,是如此之近,仿佛僅有一層窗紙的距離。我以為,在學習上超越于她,成為班裡第一或年級第一,其實如同抬頭向東,指日可待。說句實落話,那一年的暑假,我過得索然寡味,毫無意義,似乎度日如年。盼望開學坐在女老師身邊,認真聽她授課說事,是那樣的急迫要緊。盼望著一場新的考試,就像等待著一場如意的婚姻。 可是,到了終於開學那天,我的女老師,卻已經不再是我的老師了。 她被調走了。 聽說是嫁了人。嫁到了城裡去。好像丈夫還是縣裡赫赫的幹部。好在,女同學還在,還是我的同桌。開學時,她還偷偷送給我一個紅皮筆記本。那本子是那個年代我的一次珍藏和記憶,是我對那個時代和城鄉溝壑認識過早的一個開始和練習,還是我決心在下次考試之時,希望超越於她的一份明確和期盼。我依依然然地努力學習,依依然然地按時完成作業,依依然然著,我的幼稚和純淨。但凡新任班主任交代的,我都會加倍地用功與努力;但凡對學習有所進助的,我都是不滯與不懈。連那時語文課中追增的學習毛主席語錄的附加課,老師要求同學們讀一讀,我都會努力背一背;老師要求同學們背一背,我會背寫三遍或五遍。 新的老師,男性,中年,質樸,鄉村人。把他和我那嫁人的老師相比較,除了性別,還有一樣不同的,就是他要求學生學習,絕不相仿女老師,總是要進行測驗和考試。而我在那時等待著考試,就像弓在起跑線上等待起跑的一個運動員,已經伏了身子,曲下雙腿,只等那一聲發令的槍響,就可像箭樣射出去追趕我的對手了,去爭取屬於我的第一了。我的對手,不是我的二姐,不是班級他人,而是我的同桌女孩。她渾圓,洋氣,潔淨,嫩白,說話時甜聲細語,准準確確,沒有我們鄉下孩子的滿口方言、拖泥帶水,也沒有我們鄉下孩子在穿戴上的邋邋遢遢、破破爛爛。她的滿口,都是整齊細潤的白牙,整日的渾身,都是穿著乾乾淨淨、洋洋氣氣,似乎是城裡人才能穿戴的衣衣飾飾。 和她,我只還有一分之差。 僅就一分之差。 為這一分的超越,我用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努力。 終於到了期末。 終於又將考試。 終於,老師宣佈說,明天考試,請同學們帶好鋼筆,打好墨水,晚上好好睡覺。 我一夜未眠。想著明天就要考試,如同我要在明天金榜題名一般。興奮如了那時我不曾有過的朦朧愛情,完完整整地伴我一夜,直至來日到校。教室外面的日光,一團一圓,從窗外漏落入教室以內,張致澈麗,使教室裡的明亮,如同陽光下的湖水。高大廟堂裡木梁上的菩薩神畫,醒目地附在屋頂和牆壁的上空。老師在講臺上看著我們。我扭頭看了一眼同桌,從她的眼神,我看到她有些緊張,看到了她對我超越於她的一種擔心和拼比。 沒有辦法,這是一種城鄉溝坎,除了跳越,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把鋼筆放在了桌上。 把預備的草稿紙,也規規整整地放在了課桌的左上角。 確鑿地,等著那個跳越,我就像等著下令槍響後的一次奔跑。 終於,老師來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