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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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相識了,開始了他們情愛最初的行程。他含著她母親的右奶,她噙著左奶,兩個人的一隻手都在那雙奶的縫間遊動著,像一對爬動在一片暄虛的土地上的多腳蟲。他們的餘光相互打量著,兩隻手爬到一起時,他們的目光就帶著奶香的甜味碰響在奶前的半空裡,如兩股清泉在日光中流到一起,積成一潭,閃出了明淨的光輝。這當兒,他們的手在那片胸前的空地上相互觸摸著,就像他們彼此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次發現了還有對方樣新奇而又欣喜,都感到那已經開始稀釋了的奶水甜得無邊無際,把眼角外的山坡、村落、房舍、樹木、豬狗都染得甜絲絲的了。 他們不言不語,她才剛剛學會叫娘。而他早已會叫爹娘、哥叔、貓狗、羊牛。除了知道奶水的重要,他也早已明白了夥伴的重要,明洞了豬和狗的區別,樹和房的區別,大人和孩娃的區別,哥哥和弟弟的區別。他握著她的手就像捏著幾粒煮熟了的豆,奶水從他長齊的牙縫裡流進去,在他舌頭卷出的一個小窩裡停一下,然後他把舌尖用力向上一翹,伸一下脖子,那口白糊糊的奶水便轟隆一響滑進了肚子裡,留下滿嘴雲霧一樣的香味,等那香味在嘴裡淡了那麼一丁點,他又趕忙猛地一吸,從他的牙縫又流進嘴裡一口奶。他感到了他和四十每吸一口奶,那個最終生了七個女兒的身子都要跟著縮一下。可他們不管那身子縮不縮,就那兒舒展如雲地一口一口吮吸著,相互瞟著,動著手,彼此的笑掛在臉上如掛在窗上的兩方紅綢布。從身後照過來的日光,把四十娘一側的臉映成紫紅色,她的頭髮在那紫紅中又黑又亮。司馬藍瞟了一眼那紫紅,悄然間發現那紫紅消失了。她的整個人都被一塊陰影遮住了。 她扭回了頭。 是父親司馬笑笑立在她身後。 日光像被關在城門外邊一般不見了。 他說,半天老四是在這兒呀。 她說,剛剛他在拱吃豬奶哩。 饞哩,他說,他娘又快生娃了。 會生女孩娃嗎? 他歎了一口氣,說八成又是男孩娃。 這是司馬藍一生中第一次聽到父親的歎氣聲,像從窗縫透過的風樣,從他耳邊悠冷地吹過去。他看了一眼父親,見他坐在自己的一隻鞋子上,吸著旱煙,目光落在藍四十那已經半紮長的頭髮上,仿佛為家裡又將生一個男娃憂傷得無以言說樣。他把咽進肚裡的煙吐在面前,那煙就把他的臉熏成黃白了。 ——我家要有一個男娃就好了。 他把目光擱在她肚子上。 ——沒懷上? ——還沒哩。 ——四十不小了,快會走路了,你該懷上了。 ——怕再生一個女娃哩,她拍了拍四十的頭,一年一個,這是六妮了。 然後他們就靜默下來。日光從他們頭上、肩上滑過去。有狗和雞在他們周圍晃動著。司馬藍和藍四十的吸奶聲,像溪流樣在靜默中響得溫馨而流暢。司馬笑笑磕了煙灰,又裝上一鍋,說你的奶水可真足呀。她說多喝湯水奶水就多了。這時候從村那頭傳來了一聲長而又長的喚,叫著爹——爹——你在哪?我娘生了娃兒啦。就從胡同裡回傳出劈柴一樣的話——讓她生嘛,叫我幹啥——已經生了哩,生在灶房的鍋臺邊——真的生了嗎?——是個小弟呢——回去吧,先讓你娘給娃喂著奶,說走完這磐石子棋我就回去了。 那個喚話的男孩就歡顛顛地回家了。 ——是村東杜根家的吧。 ——杜根正和人走四步兒棋。 ——昨天村西生了兩家,今早我藍家叔伯哥一胎生了三個,加上這一個,兩天村裡就添了六口人。 ——村長就是讓人口像結柿子樣,往世界上添的嘛。 ——都快把女人們生死了。 ——要我當村長,我就讓女人歇歇肚,想法兒讓村人活過四十歲,村落就在這世上一輩不絕了。 ——你當呀。 ——眼下村長比我年齡大,又是我妹的公公哩,我得等著他死了再當呀。 從村中央走來了罵罵咧咧的腳步聲,罵著說早上就聽到烏鴉叫,沒想到果然倒了霉,下了五盤棋輸了五盤棋,把我的半斤油煙葉全輸光了。說有兩個男娃了,又他媽添一個,將來看他們弟兄三個拿啥娶媳婦。這樣說著,還把路邊的石頭踢到了誰家牆上,又把一個瓦片踢到了一堆柴火上,就往胡同盡頭走去了。 司馬笑笑和梅梅都把目光從杜根身上收回來。 梅梅又說,叫我生個男娃就好了。 司馬笑笑說,生男娃怕是藏著法兒哩,不然我家怎麼都是男娃兒,杜根家也都是男娃兒,我兩家孩娃的生日都是春秋天的上半個,沒有一個生在下半月。 梅梅的眼睛睜大了,目光劈叭一聲亮起來,說我家女娃的生日都是下半月,說是不是生男娃來紅在上弦月,床上的事要做在下弦月?說完等著司馬笑笑答話時,她男人藍百歲卻從司馬笑笑家門前急頭急腦地走過來,看見他們便可著嗓子叫,你們沒完沒了地在說啥呀,我弟媳婦從早上到現在,生娃兒先生出一隻腳,村長在各家忙著生頭胎的新媳婦,你不回家照看你在這兒閑死呀。 梅梅扭過頭,說我給笑笑家老四喂餵奶。 司馬笑笑歉意地從地上站起來。 藍百歲對著司馬笑笑說,我弟媳婦就是生不出娃兒的頭。 司馬笑笑說,我去找我妹夫讓他快些去。 梅梅把司馬藍和四十的頭從她胸前推開了。 日光砰地一聲照在了司馬藍的眼睛上。藍四十的小手從他的手裡像幾根繩頭樣抽走了。他眼前立馬一片甜味淡淡的哀傷,感到了嘴裡空空蕩蕩,手裡也空空蕩蕩。一個世界都空空蕩蕩了。他望著被母親抱走的藍四十,藍四十也睜大眼睛望著他。四十娘的腳步就如船一樣朝藍百歲那兒劃過去,把他和父親留在了身後的河岸上。 他立在父親身邊,就如栽在那兒的一棵不結實的小桐樹。 ——你家老四叫啥呀? ——還沒起下好名哩。 ——叫藍吧,我們藍家好生女娃兒,不定他一叫藍,就給你家喚出來一個女娃呢,給我家帶來一個男娃兒。 他們一家失急慌忙地往那先生了腳的弟媳婦家裡走去了。父親司馬笑笑就去村裡找接生的村長了。司馬藍獨自立在那片空地上,看見前崖下的那兩個豬崽還在拱奶吃,那母豬還是閉著眼,一臉紅的受活在臉上浮動著。這時候,從村裡十字路口的碾盤上又一次傳來了紅汪汪的叫。 ——村長,你在誰家忙呢,我媳婦說你不在床前立著,她就是不知道咋樣才能把孩娃生出來—— ——村長——拐子叔——你在誰家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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