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司馬藍趴在草叢裡,他的左側是竹翠,右側是四十,她們都仰著身子,把眼睛眯起來。日光把她們的臉照得統體透亮,像臉上貼了一張薄而紅潤的紙。他左邊親了幾下,右邊親了幾下,就忽然停嘴不親了。他發現他表妹竹翠穿著齊整,人卻瘦得仿佛這季節裡的幹茅草,臉形扁扁長長,而嘴唇卻肉肉軟軟,親一下都把他的嘴唇彈回來。右邊的四十臉雖圓圓嘟嘟,如剛生出的蘋果一樣兒,嘴唇卻幾分單薄,親她的嘴唇時,卻像親在冰涼的一根濕布條兒上。他扭頭盯著竹翠看一會,又扭頭盯著四十看一會。竹翠說,你不親我了?司馬藍說,我歇一會嘴。

  竹翠說,表哥,你長大真的娶我嗎?司馬藍說,娶就娶。竹翠說,那你得給我一樣定親禮物呀。司馬藍想了想,伸開手,剛才捉住的那根灰白裡夾有黑紅的雀毛,在他手裡被不知啥時出的手汗濕透了,他把那雀毛理了理,插在了表妹的頭髮上。竹翠就仰躺在日光裡默笑了,翻來覆去把那根雀毛拔下又插上,插上又拔下,無邊無際地快樂著。而這邊的四十看著那情景,臉上掠過一層薄暗,淚就流了出來。

  司馬藍說,你哭了。

  藍四十坐起來,說你還是對你表妹好。

  竹翠也跟著坐起來,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正房呀。

  司馬藍就對四十說,我也對你好。我長大要當村長哩,要娶兩個媳婦哩,頭天娶竹翠,第二天就娶你。說著,司馬藍從他貼胸的襖兜裡,摸出一塊新紅布,打開來裡邊又露出一塊新藍布,藍布裡包了一塊褪色的門聯紙,那紙上的對聯墨字黑得和新寫的一模樣。就在那墨亮裡,包著寸長微彎的一根白鬍子,日光裡,鬍子銀銀閃閃,墨蹟黑黑亮亮,有一絲刺眼的白光從四十的臉上晃過去。司馬藍的手一動,那白光一閃即失後有淡薄一層白色的熾熱留在她的臉上了。天呀,四十望著司馬藍的手,驚驚嗲嗲說,夏天時梁上那老漢掉的那根鬍子你還藏著啊。他說我做夢誰有這鬍子誰就能活過四十哩。她說那你就送給我吧藍哥哥,送給我等我出嫁時我就不要你家的彩禮了。司馬藍就把那鬍子又一層一層包起來,親手往她襖的裡邊塞。她說我的襖裡沒兜呀,他的手就在她的胸口停下了。可她忽然又說,兜在裡邊呢。他很快活地笑了笑,說你的咪咪豆兒真小呀,她說等我長大就大了。

  他們也就相互一望又都笑了笑。

  日頭已移到了正溝頂,孩娃們的親吻依然熱烈洪亮,在溝裡響得像盛夏小麥地炸開的麥殼兒,香味甜味在那炸裂中蔓延不止。身後崖上的村子裡,腳步聲慢慢悠悠,由遠至近地傳過來。身前溝口的田地,麥苗被太陽曬熱後,挺直麥葉的撐腰聲,細綠一片,由近至遠,像柳絮楊花朝溝的那邊飄過去。有女孩娃在男娃身下,叫著說我的腰疼了,我的腰疼了,男孩娃卻不理不睬,一個勁兒地親著嘴兒查著數。他的數兒已經數到了一百一十多。這時候頭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近到了仿佛就踩在孩娃的發梢上,就從頭上跌落下來了男人的喚話聲。

  ──喂,見孩娃們去哪了?咋就一晌沒影兒。

  溝裡的親吻聲哐地下黑黑沉沉了。

  從村西傳來了女人的答話。

  ──沒見喲,我也在到處找我家的一群妮子哩。

  這一問一答的是村長杜桑和藍四十的母親杜梅梅。他們問答完了,腳步聲也跟著由近至遠地飄走了,像白色的花朵一樣無聲無息了。

  仿佛是冬末初春剛走來的春暖突然遭了一場風,風止了,春暖卻再也不見了。孩娃們再也不相擁相抱相親相吻了。他們都從地上坐起來,半夢半醒地木呆著,如同還沒有明白剛剛發生了啥兒事,還沒有從愛情中抽回身子來,就相互打量著,目尋著,都把目光擱到司馬藍的身上了。

  司馬藍從竹翠和四十的中間站起來,對著日光揉揉眼,瞟了一眼孩娃們,半旋過身子來,盯著身邊的杜柱說,你親了多少下?

  杜柱怔了怔,六十二。

  司馬藍說,那你就活六十二歲了。

  杜樁就燦爛了一臉的笑。

  司馬藍問和杜樁配對兒的杜草草,你生了幾個娃?

  草草如在夢裡樣,說一個也沒生。

  司馬藍說,那你就活不過四十歲。

  草草就劈啦一聲醒過來,說我生了男娃女娃七八個。

  司馬藍說,那你就活七十歲或是八十歲。

  草草臉上的笑就把半條土溝給染紅了。

  司馬藍又扭頭看著柳根問,──你親了多少個?

  ──八十一。

  ──那就活八十一。

  ──我親了八十二。

  ──那你就活八十二。

  ──我親了八十三。

  ──那你就活八十三。

  ──我不知道我親了多少嘴,我不識數哩。

  ──那你就活不過四十歲。

  就有哭聲雨淋淋地響起來。

  ──哎,藍哥呀,他親了我一百下。

  ──那他就活一百歲。

  ——哭聲就沒了。

  ──司馬藍哥,你親了我倆幾下呀。

  ──你倆別說話,你倆都說你們生了十個孩娃兒。

  ──那我們就生了十個娃。

  ──那你們也活一百歲。

  ──可我親了一百三十七個嘴。草枝,我是親了你一百三十七下嗎?

  ──不管你,反正我生了一堆娃。

  ──多少個?

  ──像母雞抱蛋一樣一堆兒。

  ──多少個?

  ──像抱蛋一樣三十個。

  ──女人一輩子最多能生十個娃。

  ──人家說村裡有人生過十二胎。

  ──那有一半是死胎。

  ──死胎也是一胎哩。

  ──那也才是十二胎。

  ──那我就生了六個男娃兒,六個女娃兒。

  ──那你就活一百二十歲。

  ──木哥,你親了六十姑娘多少嘴?

  ──二百嘴。

  ──那你就活二百歲。鹿弟你哩?

  ──二百嘴,也是二百嘴。

  ──那你也活二百歲。

  這當兒,杜樁想說出一個天大的數字來,他張了張嘴,要說時看見溝頂上站了一群人,淡淡的黑影像樹身一樣倒在他們的身子上。孩娃們回過頭,看到了真的村長領著村人們收工回來站在溝堖上。司馬笑笑手裡拿著一把鋤,藍百歲、柳根爹、楊根爹和藍長壽扛著鐵鍁,杜根挑著一對籮筐。他們並排在一棵桐樹下,女人們則團成一堆站在溝北沿。一村的大人們看著孩娃們一對一對,就像看了一場戲,臉上洋溢的快樂從溝頂跌落在溝底孩娃們的臉上去。

  他們的愛情戛然止住了。血紅骨白的生活雲湧雪飄一樣又把他們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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