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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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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個集鎮時,牛車停在一家飯館前,每人吃了一碗醬麵條,從飯館出來看見鎮街的牆壁上貼了許多紅紙,紅紙上寫了碗一樣大的字,問飯館的掌櫃說,牆上寫的啥兒呀。掌櫃說合作化了呀,實行公社化了呀。孩娃們並不關心什麼是合作化,什麼是公社化,倒是大人們愣在飯館的廳子裡,臉上僵了癡怔,說土地都合到一塊了?各家的耕牛都算公家了?連犁、耬、鋤、耙也都要放到一個倉庫嗎?那老闆就把眼睛瞪大了,說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呢,口音和我們這兒都一樣,咋不知道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我們都實行合作化兩年了,公社也都開始熱火朝天了。大人們就不再說啥兒,不再問啥兒,默默走出飯館上路了。 一路上男人們都默不言聲,一臉的黑天和黑地。 一路上男人們都不時地一聲十里長歎,顯得悽楚而又哀涼,直到過了一座石橋,司馬笑笑才冷丁兒從嘴裡炸出了一句話,說我操他奶奶,三姓村的人就不是這世界上的人了嘛。這話又冷又硬,像凍了十冬九寒的青冰淩,哐咚一下從他嘴吐出來,走成一堆的大人們都當地一聲收了腳,站在路上盯著他。司馬笑笑卻誰也不看,獨自朝前走了,把別人和牛車上的孩娃哩哩啦啦丟在了身後邊。 孩娃們是顧不及那麼多還未到來的人生的。他們依然在車上睡得香甜無比,嘴角流出的口水把胸前的襖襟給濕了。到了日將落山時,大人們把他們叫醒來,他們發現世界變得不同凡響了,不是原來的世界了。 山脈無影無蹤了,一望無際的平原鋪在落日裡。 城牆又高又大,一尺多長的磚壘有兩丈高,凡有牆角的地方,角線連一點都不歪。白色的磚縫兒,繃得和絲線一樣直。城下的護城河,水有淹脖子深,水面上的水藻枯腐了卻還照樣泛著青黑色。從環城路上走過去,那些拉著挑著煤球的城裡人,每一開口說話,聲音就脆得如耙耬山脈上少有的蘋果和梨。 原來城裡終於是和耙耬山脈兩個世界哩。這裡果真有樓房,且還有三層的大樓房,人可以站到窗外的陽臺上,放眼把半個縣城都拾進眼睛裡。孩娃們的眼睛開始啪啪啦啦眨動了,都瞪得球圓了。他們立在牛車上,把睜累的眼睛揉一揉,讓城牆、樓房、行人、關了的店鋪門,死藍的護城河和城裡背書包的孩娃,都從他們的眼睛裡邊走過去。讓城東的教火院緩緩慢慢走過來,他們就看見,司馬笑笑早已經獨自站到了教火院的大門前,於是就都聽到了割皮的刀子聲,清利利地顫抖著響在了他們的耳邊上。 割皮是在月末二十六的前晌。他們在教火院等了整三天,白天在教火院裡遊來逛去。夜裡就睡在一間倉庫,吃飯在教火院外面剛收過蘿蔔白菜的地裡架鍋自己燒。三天的日子,對大人孩娃都是漫長的煎熬,尤其到了飯時,教火院對面雙羊腸湯的膻香味,油光光地彌漫在空氣中,孩娃們對冷硬的乾糧、菜湯就索然無味了。他們跟著風向追著羊肉湯的香味跑,風朝東吹時,他們就在那牛羊肉飯館的東面盯著半空的膻香味,鼻子的吸聲如城裡那些打開後流不出水的水龍頭。 到風向西吹時,他們又跑到飯館西邊,拿手去空中抓那膻香味,用舌頭去舔沾在手掌的紅油膩。司馬笑笑看不過去了,一掌一個地打了五個孩娃的屁股後,去那飯館幫人家洗了半晌鍋碗,端回來一碗羊肉的湯水,給九歲的司馬森,八歲的司馬林,七歲的司馬木、四歲的司馬藍、不足三歲的司馬鹿各倒幾口,又各舀一勺菜湯,五個孩娃就泡上烙饃,吃得山呼海嘯,香飄十里。村裡的人們,各家圍著一個野灶,都在空蕩的冬菜地裡煮飯,別的孩娃看見從司馬藍家那邊飄過來了油香,眼就大起來,端在手裡的飯碗僵在半空不動了。 三歲的藍四十端著白菜湯泡饃從自家的鍋灶那邊走來了,他說藍哥,你過來,司馬藍就端著他那被稀釋了的雙羊腸湯走過去,兩個孩娃站在一條菜畦上,四十說你那羊腸湯讓我喝一點,司馬藍說喝多少?她說喝一半。他猶豫了半晌,就給她碗裡倒了一半羊腸湯。這時候跟著本家叔來見識賣皮的表妹竹翠竟也站到了他身邊,盯著他兩個,眼裡的光亮劈劈剝剝響。她說藍表哥你是我表哥,你不把羊腸湯給我,你咋給她哩。司馬藍望望竹翠,又望望碗裡,一仰頭把半碗湯一口氣喝進了肚子裡。 竹翠哭將起來了。白花花的哭聲喚來了她的堂叔,堂叔拉著她的手,到司馬笑笑面前去,說你還是她親舅哩,分羊腸湯時咋就把竹翠忘了呢,你還配她給你叫舅嗎。 司馬笑笑一言不發,走過去啪地一下,打了司馬藍一個耳光。又回身奪過森的碗,奪過林的碗,奪過木的碗,奪過鹿的碗,四聲嘩啦,把那羊腸湯全都倒進了菜地裡。一時間,空闊的菜地裡哭聲一片,羊腸湯水花四濺,大人們都木木呆呆,孩娃們哇哇啦啦,正在不可開交時候,竹翠的堂叔開口說,你司馬笑笑摔碗倒湯是想給我難堪嗎?說不就是你去替那店裡的小二洗了碗,小二給你偷出了一碗窮湯嘛,我去給他主人磕個頭,還怕求不出一碗羊腸湯?說著就拿上碗去那羊肉飯鋪了,到那飯鋪門前給小二磕個頭,又給掌櫃的磕個頭,說了幾句啥,果然就端了一海碗羊腸湯走回來。那羊腸湯的面上漂著黃燦燦的油,白淋淋的蔥花,升騰著的熱氣,因為油膩沉沉重重到半空好久不肯散開來。回到菜地裡,他二話不說,給自己孩娃倒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分給了杜柏和竹翠。 於是,空菜地裡的哭聲沒有了,孩娃們的眼睛熾熾白白了。人群死一樣的靜,老遠一個架起的石頭鍋灶下,火苗叫得和鞭子一樣兒,鍋裡玉米糝兒的跳騰,白菜蘿蔔的碰撞,響得撕心裂肺了。這當兒,藍百歲啥兒也沒說,挨個兒撫一下九十的臉,八十的臉,七十的臉,六十的臉,四十的臉,到教火院裡把一床新被子背出來,到羊肉飯鋪去一陣,那被子不見了,端回半盆羊腸湯。 柳根他爹脫掉一件夾襖去了羊肉飯鋪,端回來兩碗羊腸湯,還提了兩根羊骨頭。 杜樁他爹脫掉棉襖,單穿一件布衫去了飯鋪,端回兩碗羊肉湯,還提了兩個燒餅還有半斤燉羊肉。 藍長壽從兒子脖子取下了鍍銀項圈,過去換回兩碗羊湯,四個燒餅還有半隻羊頭。 菜地裡油亮的膻香霧霧騰騰,日光一照,那香味就在半空一絲一線纏繞著,像麻麻亂亂繡花線。大人們驚天動地的喝湯聲,孩娃們低頭啃骨頭吃肉的細碎咀嚼聲,和著十一月寒冽冽的風,一世界就都成了橫穿豎流的羊肉味。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相互打量,一家家都端著海碗,圍在一起,把頭勾在碗裡和羊肉上,憋著滿肚子莫名的憤怨和膻味。最後,就只剩司馬笑笑一家了。他既沒有往那飯鋪送被子,也沒往飯鋪送棉衣,他蹲在地上直抽煙,把煙鍋抽得發了紅,冬濕的空氣從煙鍋上滑過去,吱吱叫著變成淡薄的白霧了。他的五個孩娃站在一世界濃稠的香味裡,森、林、木像三株永遠萎縮在樹蔭下長不大的草,藍和鹿像河邊朝陽的楊柳苗,高高矮矮一片,沉沉靜靜默著,眼瞅著菜地裡膻香一團一團,咀嚼聲流水樣嘩啦,到了末尾,司馬笑笑磕了煙灰,對老大森說,想吃吧,想吃了,再長幾歲就輪到你來賣皮了,賣了腿皮你到飯館吃個肚撐腰圓。 司馬森便很莊重地向他點了頭。對老二林說,想吃吧,想吃了再過幾年你也該來賣腿皮了,賣了腿皮想吃啥兒買啥兒。司馬林和哥一樣向他點了頭。又對老三木說,過幾年,你哥們賣腿皮時你和他們一塊來,把自己的賣一點,就夠你吃飽了。又去把藍、鹿摟在懷裡,說你哥們來賣腿皮你們和他們一塊來,只要賣一個人腿上的一塊皮,你們弟兄五個不要說羊湯泡饃,就是羊肉泡饃也能吃個夠。藍和鹿便把目光投到三個哥那兒去,仿佛是詢問他們賣了腿皮讓不讓他們吃,三個哥又都咬著嘴唇,朝兩個弟弟點了頭。 司馬笑笑就盛了五碗白菜玉蜀黍糝兒湯給了五個孩娃,五個孩娃就端著碗找了避風的牆下吃起來。這當兒,司馬藍看見藍四十端著一碗青氣直冒的羊肉湯站在不遠的地方望著他,把羊肉湯碗朝他這邊遞了遞,示意讓他過去喝她的羊肉湯,他朝她搖了一下頭,把頭扭到一邊了。可扭過來頭,他的目光又碰上了竹翠的白瓷碗。竹翠一邊香溢四野地吃著羊湯泡饃,一邊把目光深藍烏烏地從碗沿上邊翻過來,和司馬藍的目光相撞時,她朝他撇撇嘴,把羊湯喝得風吹浪打,聲音像沙石樣打到司馬藍的臉上去。 司馬藍把頭埋進自己的碗裡了。 也就這時候,從教火院那兒傳來了一聲喚,喚聲紅光豔豔,飛到這兒把空蕩蕩的菜地照得亮光四起,連地裡的日光都顯得暗淡了。所有的三姓村人,都把碗僵在了半空裡,嘴唇僵在了碗邊上,目光嘩一下投到了教火院的大門口,就看見穿一身洋布白褂的一個大夫在朝他們招著手。 ──聽見沒?來了一個燒傷的,你們來一個賣皮的。 男人們同時把碗放在地上,同時站起來,朝教火院那兒擁。 ──來一個就夠了,只要寸半一塊兒皮。 喚完話那個醫生就走了,男人們便都又把步子淡下來,相互看著不松眼。 司馬笑笑就說,我去賣吧,我左腿上還有二寸好皮子,除了毛邊,正好能割下一寸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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