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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司馬藍就過去拉了藍四十的手,手裡就像握了小小一冰肉團兒。名正言順地去聽了那女人的哀灰色的哭聲了。那女人是杜樁的嬸司馬葉,年初嫁往杜家的,司馬葉為杜家生了一胎死娃兒。孩娃們在後牆聽到了司馬葉哭著說,我剛生完孩娃,你那樣我就要流血流死的,男人說你生個死胎還有功勞啊,說你不抓緊懷娃說不定我這一枝就斷子絕孫了。說村裡女人都像你,怕男人,怕生娃,那村裡人口越來越少,慢慢就在這世界上沒有村落了。

  女人便不再言聲了。

  便傳來了床鋪碎裂的吱哢聲。

  仿佛是為了啥兒,孩娃們聽牆時發現杜樁、杜柱沒有趴在牆上聽,便都很快從那牆上離開了。便都不約而同地不聽他們中間任何一家的牆,隻字不提他們自己父母的房事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說自家的床是柳木、楊木,或是結實的老榆木。他們從這家聽到那一家,從後胡同聽到前胡同,待前胡同聽到一半時,不僅月光沒有了,星星也化了的冰粒一樣不見了。村裡只有模糊的暗黑在流動。司馬藍走在最前,扯著藍四十的一團小手,在黑暗中走走停停,先還能隔一家兩家聽到床叫聲或女人的叫床聲,後來走四五個院落才能聽一家,再後來,就一家聲息也沒了。

  村落裡靜得和窯洞一樣,跟著跑了一夜的狗,精精神神地圍著孩娃們不知該幹什麼好。他們立在村中央的十字街,都還依舊是男女拉著手,怕分開樣默站著,靜心地用耳朵去捕捉哪兒還有床鋪的咯哢聲。可是,那誘人的聲息徹底沒有了,留在村街上的,只有男人女人交合時微腥微鹹的一股奶白的味。從哪家門框走出來的男人的打鼾聲,地動山搖地晃著孩娃們有些僵硬的眼皮兒,他們知道這奇妙的一夜結束了。天亮時,誰再拉誰的手,就會遭到譏笑,甚或會遭到大人們的罵。失落像雨霧一般卷襲著孩娃們,他們呆呆地站在那,焦急地等待著木黃色的床叫聲和女人潤紅色的叫床聲,或是男人汗濁味很濃的喘息聲。然而,不期而至的,卻是藍百歲的女人在村子那頭清清亮亮的喚。

  ──六十、五十、四十,大半夜你們在哪還不回來睡。

  孩娃們的手嘩啦一下全都分開了。分開了,司馬藍感到握著藍四十的那團肉兒的手裡,像飛走了一隻鳥,只剩下空空蕩蕩的熱窩捏在手心裡。

  ──六十、五十、四十,你們在哪?

  ──娘,我們在這哩。

  隨著應答,藍家的姐妹撲撲棱棱走掉了。

  就都默默地跟著各自回家了。

  唯司馬藍獨自沉寂在村街上,直到父親司馬笑笑來把他找回去,他還感到手裡像捏著一團棉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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