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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這樣說著他又往溝裡走,就猛然覺出有股淺黑色的旋風從溝裡刮出來,抬頭便看見老鴉黑雲樣從穀裡朝著天空飛,先升到半空懸壁,後就朝著穀口去,白刺刺青烏烏的叫聲像雨點樣落在山谷裡,劈劈啪啪掉在他身上和身邊的沙石腳地上。他立馬不動了,身上忽然冷得哆哆嗦嗦響,像冬天獨自在家守門時聽到門銱兒拍在門板上,身上寒冷出一個緊縮,腦裡便白茫茫的什麼也沒了,只剩下騰騰的煙霧房倒屋塌後的塵土樣籠罩著。立在狹溝的一個拐彎處,他頭頂的鴉群像飛上天空的螞蟻般密密麻麻,把日光遮擋得針插不進。銅錢一樣厚的鴉影從他身上滑過去,又冷又涼他像淹進了深水裡,雙手哆哆嗦嗦捏了一把汗。他看見了一片屍體,像一片壞腐在地裡的紅薯樣,躺倒在溝彎裡一片崖落的白色沙土上。比他大或比他小的死屍的眼和鼻子都沒了,都被烏鴉啄去了。爛肉像污泥樣掛在骨頭上。他看見村南他的一個遠方堂哥手裡拿了一根樹枝,像藤條一樣掛倚在崖壁上,一隻眼正藍幽幽地看著他。堂哥是獨眼,嘴也有些豁。生下來就是獨眼豁嘴,村裡人都叫他獨眼豁。他已經十七歲了,十七歲就像三十七歲一樣老。司馬藍明白剛才那烏鴉是他趕飛的。他像守護莊稼樣守護著那片七七八八橫橫豎豎的屍。看見司馬藍時,他朝司馬藍笑了笑。那笑像漂在水面的一片幹葉樣浮在他水腫如盆的青臉上。

  「是你呀,藍,我以為是又有大人來了哩。」他的聲音像一片落葉一樣飄過來。「藍兄弟,你是完完整整的娃,你來幹啥哩?」

  「我哥呢?」

  「都死了,」又說,「好像老大還活著,剛才我睡了一覺,睡時候還見森的嘴在動,用手抓死人的爛肉吃。」

  烏鴉已經都飛到溝外上空了。它們先散開一會,太陽就乘機在它們的縫隙裡叮叮噹當落下來,後來它們又盤旋到一起,像一片黑草地樣結起來,圓圓長長的日光又從溝裡消失了。司馬藍和他堂哥的說話聲,在烏鴉的厚影裡,枯萎的花葉樣飄過來又飄回去。他看著堂哥那張水亮的青瓜臉,看見堂哥要把臉扭到哪兒去,那臉掛著崖上的一條樹根,清粼粼的血水歡歡暢暢流淌出來了。他跟著堂哥的目光轉過去,看見一條蘿蔔似的孩娃動了動,那黑夾襖就嘩啦一下撲滿了他的眼。那是司馬森。似乎生下來就那麼一根鞭杆似的司馬森,十幾歲還是一根鞭杆樣高。他還活著呢。他費力地翻了一下身,把頭枕在一塊石頭上。

  「森,你兄弟藍來看你哩。」堂哥說。

  司馬森的眼睛劈啪一亮,又如燈滅一樣暗下來。

  「爹沒來?」

  司馬藍咬著嘴唇擺了一下頭。

  烏鴉的叫聲白慘慘的從天空陣雨般嘩嘩啦啦掉下來,落在司馬森的身上,他像被冰雹砸了一樣抖了抖,然後就捺著一個屍體的肩膀坐起來,將飄浮不定的目光白線樣掛到司馬藍的臉上去。

  他說:「爹狠哩。爹是豬。爹把我和林、木哄到了這溝裡。」

  又說:「林、木都死了,你讓爹今兒都把我們埋了吧。這兒的烏鴉滿天滿地飛。」

  再說:「要不是堂哥,誰身上都不會有肉哩。」

  然後他就把身子動一下。重又躺在原處。像累得力氣盡了樣,把眼睛閉起來。上空的鴉群往山梁上飛了些,漏下的日光閃閃爍爍滑在他臉上。

  司馬藍站在溝的拐彎處一動不動。手裡的冷汗冰冰涼涼朝著地上滴,白沙碎土上留下了房檐滴水似的濕坑兒。他覺得雙腿顫抖不止了。哆嗦聲如風中的楊葉樣細碎密麻地響。可他不知道該說一句啥。想問問二哥、三哥林、木在哪兒,那一片小屍體中哪兩個是他們,可司馬森卻像睡著似的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來。他想他是死了呢,就去看堂哥。堂哥已經把手裡的樹枝扔掉了,身子順著崖壁滑坐在了懸崖下。堂哥臉上的青血像泉一樣流。堂哥用手捂著臉,血就從他手縫擠出來,汩汩潺潺響在鴉叫的縫隙裡。他說,藍兄弟,你走吧……讓你爹……領著村人……把我們埋了吧,再不來烏鴉就要、把大夥、吃完哩。又說你爹,還想讓村人、都活過、四十哩,可我今年才十七……司馬藍試著抬腳往後退了一步。

  「把我們、配成對兒、埋,」堂哥說:「讓我們、也好、有個家。我想、要和藍家的、七十一家哩。」

  司馬藍又往後退幾步,當腳跟碰上一塊石頭時,他調轉身子,嘶著嗓子驚叫一聲,朝溝外跑去了。他聽見他血淋淋的雪白叫聲,碰著懸崖彈回來,四分五裂如冬天的冰粒樣下落著,飄動著,和烏鴉的叫聲一道,回蕩在山谷,把山谷裡的崖壁、荊樹、沙石、荒草和那片屍體網住了。

  回到村他神神秘秘在胡同裡走來走去,見到藍四十他說我知道你三姐、四姐、五姐在哪兒,她們讓你去把她們埋了哩。又對堂哥的弟弟說,你哥真的還活著,跟著我走我准讓你見到你哥哩。其時日光明媚,溫暖宜人,村裡孩娃都在村頭的一道土坡下曬暖兒。杜樁、杜柱、杜柏、竹翠和四十、三九,還有司馬鹿、司馬虎,一排兒坐堤下像栽在那兒曬枯萎的蔥。司馬藍從西梁溝下跑過來,臉上慘白,額上虛汗淋淋,可這樣跑著跑著時,那慘白就慢慢轉成了興奮的紅,好像他發現的不是一堆死屍,而是一堆糧食。孩娃的娘們還有幾個在村中央皂角樹下,她們依然呆症,依然少言寡語,可彼此手裡卻大都有了活計,不是摘著掐回的野菜,就是拆著孩娃們脫下的過冬棉衣。沒有人看見她們的孩娃已經跟在司馬藍的身後朝梁下的一道深溝走去了,還果真扛有鋤、鍁和鎬頭。

  跟在司馬藍身後的孩娃們,來到西山梁下的溝裡時,有的臉上還依然有著將要發現秘密的興奮,有的卻已開始有了驚恐的白色。烏鴉的叫聲,在他們走下山梁時,就已稀稀密密地朝著他們的耳朵擠,待到了那條溝口,看見成千上萬的烏鴉在溝的半崖處起起落落,似乎極想歇息在溝裡的腳地上,又被什麼阻攔著,就那麼上下翻飛,如滿溝流不動的霧樣卷在半空裡,焦急煩亂的叫聲,嘎嘎嘎嘎,火燒青竹般響得脆烈而又尖厲。下落的黑白羽毛,滿天飛舞如初春後的柳絮楊花。孩娃們一到溝口就都站住了,都在心裡叫了一聲天喲,才又小心地往溝裡走過去。司馬藍拾了一根樹枝持在手裡邊。沒找鋤、鍁的孩娃們就都持了一根樹枝在手裡。到溝腰的那個拐彎處,司馬藍站住不走了。

  孩娃們也都站下了。

  一條溝突然靜下來。鴉叫聲風息浪止了一會兒,整個這條狹長的深溝都如入了深夜樣。烏鴉終是全都從空中落下來。幾十米外的溝肚裡,發光的鴉背使一條溝都成了漆黑色。有一股腐爛的血肉氣,擠擠擁擁朝著溝外流。孩娃們看著那氣息,有人把手捂在了鼻子上,隨後聽到了暴雨似的啄肉聲中,又偶爾夾雜了青白色的鴉叫,便又都看到沒地方啄食的烏鴉,站到別的鴉背上,然後狂怒得去啄它爪下的烏鴉頭。於是,鴉叫在片刻的靜寂之後,就又風起雲湧了。

  司馬藍往後看一眼,他看見藍四十、藍三九和杜竹翠驚怕得把手捂在眼睛上,看見別的孩娃的眼,驚驚恐恐,睜得又大又圓,像露在枝葉外面的青柿子。他大聲喂──了一聲,像是召喚一樣,舉起手裡幾尺長的一根幹荊枝就往那群黑色裡邊跑。邊跑邊叫,嘶著嗓子,像一匹嘶鳴的小馬,到那一片黑鴉面前,把樹枝刀劍一樣舞起來。烏鴉是冷不丁兒遭到襲擊的,在一個短小的愣怔之後,有幾隻撲撲棱棱就死了。緊跟著便都靈醒過來,猛伸了翅膀,轟轟隆隆出一聲黑白相間的巨響後,便如一床棉被沉沉重重朝著天空升。有的烏鴉飛撞到了另一隻鴉肚上,驚叫聲突然炸開來,黑毛白毛吱吱嚓嚓碰著撞著落下一世界。它們原沒遇到過這些靈巧孩娃的樹枝和木棒,突然的遭襲使它們像泥塊樣從半空掉下就死了。

  別的孩娃也都沖到了鴉群間,十幾束樹枝在空中飛來打去,留下許多黑影紅道兒。鐵鍁從鴉脖上劃過後,鴉頭像蘿蔔樣被鐵鍁切下來,又熱又紅的在地上跳。司馬虎舞動著樹枝和遊戲一樣兒,在死屍間跑來跑去。司馬鹿找到了他的三個哥,他們三個躺在一起,森的腿被弟弟林、木壓在一叢茅草上。司馬鹿就只在三個哥哥的身邊揮著他的枝條兒。一條溝響滿了飛射的嗖嗖聲,和羽毛混成一團滿溝裡滾。腐白的臭味沒有了,轉眼間一條溝塞滿了烏鴉血的腥鮮味,紅豔豔如流動的日光沐浴著孩娃們,直到烏鴉群飛到上空,尖叫聲稀落下來,杜樁、杜柱和司馬虎還在胡亂地揮打著他手裡的槐樹枝。

  司馬藍說:「還打啥兒呀。」

  都忽然驚怔著。就都停下了。連司馬藍都驚怔癡迷得像在夢裡一個樣。他沒有在崖下找到滑坐下來、手裡還拿著樹枝的堂哥,也沒有看見大哥司馬森在死屍的最中間,手裡抓著人家的胳膊吃。這兒的死屍橫七豎八,每一具的身上都沒有一片好肉。每一張臉上都破破爛爛,白骨像剝了皮的樹枝裸露著。嘴和鼻子丟得無影無蹤。他們的衣服全被烏鴉啄破了,腸子在肚外流著,心肺脾胃如壞核桃爛棗樣在地上擱滾。破衣滿天,腐臭滿天,天空擁滿了飛毛和叫聲。每一具屍體的手裡或手邊都有一根枝條,粗的像胳膊,細的如手指。他們的身邊,男娃屍或者女娃屍,都有幾隻甚或十幾隻和他們一樣死腐的黑烏鴉。

  他們不是餓死的。

  他們是將餓死時,被餓瘋了的鴉群啄死的。

  司馬藍在崖下的一個洞裡找到了堂哥,他是唯一躲在一個洞裡身上沒有丁點兒鴉傷的,死了手裡還拿著半個黑窩窩,另半個在他張大嘴的喉嚨裡,卡著沒能咽下去。

  竹翠說:「這是我家的饃,是爹送給我叔伯啞巴哥的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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