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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大人們說話時,他們又盯著大人們的臉。待了星月齊全,女人們不覺間集中到了指揮部旁側的一片空地上,竊竊地議東說西,不時地瞄望那個泥牆院門,只要那門響出一個風動,她們都要驚嚇似的半晌不敢言語。一個村落,除了那方院裡有燈光,別家各戶都黯黑一片。沒有人待在家裡,都如盛夏納涼樣待在門口外,待在離指揮部不遠的哪裡。那些有家有口的男人則都坐在自家大門檻上抽煙,從村胡同口望過去,三丈五丈遠近,便都明下一個光點,像從遙遠的哪裡看城街齊整的路燈。村裡安靜極了。有一種期待使人心裡發緊,如地下河一樣在每一個人心裡流動著,看不見河水,可都能感到那水流的湍急。

  有人問,看見司馬藍沒有?答說沒有呀,他也在那屋子裡陪著嗎?又有人就哎喲了,說他不去上吊就行了,還能去陪著。這當兒,那泥牆院的大門就響了,藍百歲就從那院裡出來了。他在門口站了站,又轉身把大門關嚴實。要走時聽到哪兒有人聲,又朝人聲走過去,就聽見那堆躲藏不及的女人有的叫村長有的叫他哥,連半月前把破鞋摔到他臉上的女人也主動地親親切切解釋說,百歲弟,我們家裡燈瓶沒油了,隨便來和大夥說說話。藍百歲就說,都回家去吧,早些歇著。女人們不動,他就從她們面前過去了。男人們看藍百歲走過來,小心地迎上去,遞上剛裝上煙鍋的煙袋,藍百歲不接,就又很快地給他卷了一隻筒子煙,點了火以後遞給他,謹謹慎慎問:

  「盧主任會重把人馬調來嗎?」

  說:「盧主任說縣上不想在咱村搞梯田試點村。」

  問:「為啥?」

  說:「縣裡的地圖上就沒有三姓村,還不知咱們村屬於哪個縣。」

  說:「我日他們祖先呀,還不知咱村屬於哪縣哪公社。」

  便都一片啞然了。一個村落靜默悄息著。跟在男人身後的大孩娃,聽到這樣的話,迅速跑去說給了娘,女人們就都不言不語了。人都在村街上,卻沒有一人說話兒。男人吸煙的聲音紅吱吱地在各條胡同流。女人的歎息在哪一片空地如一層又一層的秋葉樣飄零著。那方泥牆院落裡,燈光一晃一晃,仿佛一池在日光下起伏的濁水,偶爾從門縫擠出來的桌移凳動聲,幹烈烈像朝著村人的心裡鑽。風有些涼起來,不斷傳來孩娃受寒的咳,有人開始把睡熟在懷裡孩娃往家裡送,送回去卻又出來站到門口上。

  時間像推不動的磨。

  終於聽見從那方院裡傳來的青瓷色的叮噹聲,知道是收拾碗筷盤碟了。知道司馬桃花該端著盤碟出來了,人們就都把目光從村裡任何一個能看見院落的地方望過去。望得月明星稀,夜深色暗,司馬桃花卻沒有走出來。有人去那門前房後暗伏著聽了,回來說連一點聲音也沒有。就都焦急起來,說司馬桃花還在哪兒幹啥呢?自己早都不是年輕閨女了,該知趣就要知趣了,還攪在那裡做甚哩。望望天空,月亮已經東移,地上的月色淡薄了許多。就有人熬持不住要走了,要回家睡覺了。然就在這要走未走時,那兒的開門聲和腳步聲尖尖厲厲傳來了,而且還傳來了紅亮亮的罵:

  「爬後牆上聽啥?有工夫回家聽你們家喉症快死的哭喚去!」

  是司馬桃花出來了。她沒有端剩菜盤子和碗筷,在村街上看了看那些都還等著沒睡的一街的女人們,就迎著她們走過去。

  她們主動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都還沒睡?」

  「還沒哩。」

  「天不早了,該睡啦。」

  說話聲像清水細河樣汩汩潺潺著,她就從人群中走過了。身後的女人的目光,莫明地集中到她的頭髮和布衫上。在快落的月光裡,她的頭髮是一種青白色,她的紅布衫是一種紫黑色。都想從她臉上看出一些啥,卻沒有看出來。她很平靜很傲然地從她們面前過去了。過去了卻在前面的男人們前站了下來,先是不說話,就那麼默默地呆立著,好像她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別人也不知該從哪裡問起。沉默如一塊黑布把村人們包起來。

  女人們又朝那兒圍過去。

  就有一人朝司馬桃花面前靠了靠,抬腳把炮筒煙擰滅在了鞋底。問說咋樣兒?司馬桃花不說咋樣兒。她在男人群裡尋著誰,看見了藍柳根、藍楊根、杜柱等晚一輩的人,卻不見有司馬藍。她說我侄兒司馬藍不在這兒?村人就都忽然發現這一夜沒有見司馬兄弟們露一次臉,就都驚奇說他會去哪呢,他家也是一夜沒有亮燈哩。司馬桃花說,今後我再也不提他和竹翠的事了,說他要敢和四十不成家,我活著就不認他是我侄兒。

  就都品出了司馬桃花的話的滋味兒,都把目光往院裡投去了。

  司馬桃花說:「我出來時盧主任正讓四十學著刷牙哩。」

  人就不語。默得無邊無際。

  忽然,那方院裡的燈光滅掉了。一個村落全都暗下來。三姓村的人,似乎等了一夜,就是為了等那一窗燈光滅下來。人都長長出了一口氣,什麼也不說,把目光從那兒收回來,借著月色,彼此望著,就有個男人歎了一口氣,說都回家睡去吧,明兒天該準備床鋪的,給外村人準備好床鋪,該準備燒柴的,沒有柴火就把不成材的樹砍掉。說三姓村人每一姓得再準備五輛架子車,該誰賣皮子準備準備就去教火院。

  說話的是藍百歲。

  村人們就都陸續回家了,村街除了腳步,再沒有一人說話兒。開門聲,關門聲都提心吊膽的小,到了彼此分手時,也都沒有任何言語。村人們感到累了,感到了春天的後半夜,也還有濃厚的寒意。然回家躺到床上,除了孩娃,卻很少有人睡覺,夜是曠古的靜,連月隱星落的淡黑聲音村人都清清晰晰聽見了。且在這沒有光亮的後半夜,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女人,還都聽見了從那方院裡傳來的不絕於耳的白白亮亮的老床鋪似乎要搖散的嘰哢聲,那聲音直到天亮日出,方才罷休下來。

  這一夜,藍四十的娘服毒死了。

  天亮時,那些一夜未眠的村人,起來後才看見,司馬藍獨自一人,泥堆一樣,在梁道上的一個高處,完完整整坐了一夜未動。來日,他就受寒發燒,整整三天高熱不退,埋葬藍四十的母親時,全村人都去了墳上,唯他倒在家裡床上。

  二

  四百多畝梯田的翻地換土是夏天將盡秋天將至完了的。外村人第二次來到三姓村,苦苦地和三姓村人幹到農曆六月間,走的時候把三姓村的閨女媳婦帶走了五六個。那些外村單身的漢子們,日常間不動聲色,到夜裡把食堂的糧食偷到姑娘家裡去,把工地新買的鐵鍁偷到姑娘家裡去,後來村裡的杏花、四草就跟著兩個大她們二十余歲的男人無蹤無影了。在村裡狂瘋慶典翻地換土完了時,她們的爹娘才忽然驚叫說,我家閨女哪兒去了,咋就一天一夜沒有回家住了呢?

  就知道是跟著外鄉男人逃走了。

  一查就少了五六個,最小的十四歲,最大的是三十幾歲的寡婦。連藍百歲的老二瘋子藍八十,也跟著一個大她三十五歲光棍走掉了。那男人家離鎮上只有三里路,吃一頓飯就能到鎮上趕個集。又半月,藍八十半夜回了一趟家,把她剛嫁人的五妹藍五十也給領走了。那一天,凡丟了女兒、媳婦的人家都在村頭哭,說她走了也就走了,可人家明明知道她都活不過四十去,還不天天受欺遭罵喲,就有人出面解釋說,領他們走的,最小的男人也大她們二十歲,人家是算好夫妻先死後死前後不差幾年才肯娶了她們的。道理說清了,說清了一個村子依然是哭聲滔天,滿山遍野都是尋閨女和找媳婦。這當兒村長藍百歲從家裡出來了,他立在人前,說,有啥兒好哭哩,四百多畝土地換了一遍土,家家戶戶都能長壽了,丟幾個閨女媳婦算啥兒。對著那些丟了媳婦的男人說:

  「你們剛過三十歲,還有幾十年好活哩,還怕找不到媳婦呀。」

  對著那些丟了閨女的大人說:

  「你們夫妻離死還遠呢,閨女走了不能再生嗎?活著還怕生不出孩娃喲。」

  又說:

  「都下地幹活去吧,該把秋天的早玉蜀黍種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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