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三一


  就這麼渠就修通了。

  男人們出去了半年風塵僕僕地趕回了,一群一股,跟著一行架子車隊,一步一步朝村頭靠近了。女人們說,不是說明後天才能回來嗎,早知了該提前把雞殺了燉一燉。說要活過了四十歲,外村人不歧視咱們三姓村,說死說活也要把閨女嫁到鎮上去,一出門就能趕集,就能逛商店,燒好了飯,再出門買鹽買醋也能趕上飯時用;說每月都能不出村看上一場戲,那日子過上一年兩年人也算沒白來世上走一遭。這麼驚喜著,川流不息地議論著,男人們就到了村口上。女人們就發現情況有些異樣了。那些拉著車子的走得並不快,最前的為了壓著步子似的,不慌不忙,不時地要回頭看看後邊擠成一團的男人們,再看看那走在邊上的司馬藍。

  司馬藍的眼睛不再是離開家前的綠色了,他雙眼雲霧濛濛,臉上的塵垢如一道山梁的厚土,如同三年五年,甚或是十年二十年沒有洗過臉,乾枯的胡茬同這季節未及翻犁的玉蜀黍茬兒一樣深。他頭微微地低著,卻又要隔三差五地掙著抬起,瞟一眼站在村口的女人孩娃們。青壯的男人,全都精瘦,穿著似上百年未曾見水的破爛衣裳,跟在他的身後,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子靠近。隨著兩相距離的縮短,異樣的空氣旋風一樣開始在中間流動起來。人們屏不住的呼吸聲,被壓下的寒冬風霜樣冷白吱吱地響。終於就到了近前,雙方的目光咣咣冬冬打起來。腳步聲由重變輕,冰雹落地樣又突然凍結在了村口上。男人們拉的車子全都停了下來。上百個女人、孩娃,也就終於看清,兩車工具和雜七雜八後的七輛架子車上,拉了七個死人,都用棺材盛了。七口黑棺,一線兒排開,如一條黑色的堤壩。

  日光在那黑棺上泛著刺眼的亮光,七口棺前的「祭」字都被刻成金圓的盤兒,如頭頂七顆初升的日頭。男人們都立在棺材旁,像把女人們的一件衣服弄丟了一樣木呆著,不知道該和女人說些啥,如何解釋那東西是如何丟掉了。女人們像一片棉花樣堆在路口上,一片啞然,一片蒼白,眼裡的驚愕石板樣劈裡啪啦砸在棺材上,砸在第一副棺材前的司馬藍的臉上,砸在架子車杆上和車廂的行李上。日色愈發的黃亮,淺色的火光燒在人們的頭頂。從村裡到村外,從山裡到山外,從人世的裡邊到人世之外,百里千里的寂靜無聲。目光落地的聲音像烈火一樣響。山那邊野兔和螞蚱的跑跳,清清晰晰傳過來。

  在這漫無邊際的死寂中,有個孩娃咳一下,旁邊的一棵槐樹,青葉嘩嘩啦啦被震落下一大片。空氣中佈滿了白色的癡呆和震驚。腳下滿地都是孩娃被驚嚇掉的哆嗦和屏住呼吸的緊張。所有的村人,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目光都鈍而無力,被棺材的黑色攔腰砍斷再也望不到遠處去。誰都在等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響,等著日頭在頭頂轟然的一聲炸裂,碎片拖著亮光飛濺到山梁內外的四面八方去。

  時間黑糊糊又黏又稠,流不開,轉不動,寒寒冷冷地浸泡著暖日下的三姓村。一百多雙目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都緩緩地從棺材上移開去,如房梁樣又粗又重,佈滿塵灰,小心地倒在司馬藍的臉上了。司馬藍感到了木然的污臉上,有劈劈剝剝的響動,胸膛裡轟轟隆隆如二月的悶雷一樣滾動不止。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聲地動山搖,站到第一口棺材前,手扶在棺材上,對著村裡的百名女人孩娃說:「都看見了吧,這次修渠村裡統共死了七個人,凡是三十七歲以上,喉嚨有病的都死了。是我讓他們死了的。最早死的是在三個月前,不讓你們知道是怕你們去工地上鬧,鬧得靈隱渠再次修不到村裡來。是我說凡回村的男人,誰回去說了有人死在水渠上,全村人日他祖宗八輩再讓他家交出二畝地。

  最晚死的就是昨兒黃昏的最後一響炮。在後樑劉家澗的山梁打洞時,洞子深,空氣少,不悶死人就別想把那洞挖開,山洞不開,靈隱渠就一輩子別想修到村落裡,你們說咋辦?我只能讓三十七歲以上喉嚨有病的人進洞裡。」說到這兒,司馬藍用手拍了一下棺材,「死一個人,就在山坡上丘一個。今兒我把他們全都拉回了,一人一副泡桐木棺,棺材都是三寸厚,前擋後擋是柏木。每一口棺材都是二百、三百塊,這錢村裡還欠著鎮上的棺材鋪,後邊各家操辦喪事辦大辦小都由你們自家定,能大辦就大辦,不能大辦就小辦,花錢吃糧由你們各家付。喂——都愣著幹啥呀,你們各家把各家的棺材拉回去。」

  如開會講話一般,大聲說到這兒,司馬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開始把目光擱在女人們身上,從左向右地搜過去,最後目光擱在藍家的一個女人身上去,那女人臉色刷一下白起來,人就癱在地上了。

  司馬藍拍拍第一口棺,

  「三妮子,這是你的男人。」

  拍拍第二口棺,

  「長根家裡的,這是你男人。」

  拍拍第三口棺,

  「杜大桃,這是你男人。」

  拍拍第四口棺,

  「司馬紅妹,這是你男人,你還年輕就守寡,算司馬藍我對不起你了啊。」

  拍拍第五口棺,

  「司馬珠妹,這口你拉去。」

  拍拍第六口棺,

  「藍葉兒,這口你拉去。」

  到了第七口棺前,他立下,望望那依然呆怔不動的村人們,看見一片雪白的臉上沒有淚,木呆著如出土的棺材上的塵埃一樣兒,跟過來的村裡的幾隻狗,知情悲戚地臥在人群的腿間一動不動兒,連麻雀從頭頂飛過也是靜默悄息著。他說都把棺材拉走吧,愣著能把死人愣活嗎?然後又回頭對著身後的男人們喚,都回家洗洗臉,歇一天,明兒早原班人馬去挖這七個墓,誰要偷懶耍奸不去挖墓,水流到村裡敢喝一口把他舌頭割下來。說完,他扭回頭來,鑽進裝了第七口棺材的架子車,車把一歪,就把棺材拉走了。然他剛走了幾步,突然從女人群中跑出了司馬鹿的媳婦,沖上來拉著車子說:四哥,這是鹿吧?他說是,你拉回家吧,昨兒最後一炮炸住了他。司馬藍以為他這樣說了,女人就該把棺材拉走的,可女人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冷丁兒「哇」地炸出一聲哭,說老四你可以活四十、五十、六十了,可你的五弟哩?他才三十七,你憑啥就讓他死了呢?憑啥水通了讓他喝不上水,又沒有喉病就下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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