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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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柏就把處方開好了,交代說病不大,一藥即愈,然後又往下一家走去了。幾天工夫,杜柏就把各家各戶走了一個遍,各家的女主人都說,識字和不識字就是不一樣,村裡的男人有誰和杜柏一樣心細喲。 流水的時光在杜柏的精細中潺潺緩緩,村落裡留下了許多他清亮的響動。男人們走了兩個來月,收了麥,種上秋,玉蜀黍已經脫開了身子瘋長,夜晚裡能聽到它們細微溫馨的生長聲,竊竊呢呢,如毛毛的雨音。這時候杜柏就從家裡出來了,從杜家胡同,至藍家胡同,又到司馬家胡同。他對所有的女人都說,玉蜀黍該鋤第二遍了。 該鋤第三遍了。 該鋤第四遍了。 在他這催促聲中,玉蜀黍就長到了齊腰的深,他的女人藍三九忽然就躺在了床上,茶水不飲,淚水漣漣,喚叫著我的喉嚨疼了呢,堵得水都咽不下。把女人叫到門口的光亮處,讓她張開嘴,把一根筷子伸進去,向下一壓,她啊了一聲,杜柏心裡轟隆一聲炸響了。他看見她喉嚨深處爬著一條青蟲樣,腫起一條兒。淚水慢慢從杜柏的眼眶出來了。於是,他女人就悲天戚地地哭起來,說我才三十六歲,咋就輪到我死了呢?最少我也該活到三十八歲呀。杜柏把飯碗送到她手裡,說你的命可真是不好喲,渠水開通了,孩娃快當副村長了,將來你我喝了靈隱水,活成了老年人,司馬藍就該把村長讓給孩娃了,那時候三姓村就是咱杜家的村落呢,可惜你沒有這個命。他又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三十六歲是不大,可村裡不是還有不到二十就喉堵死的嗎,比比他們,你也值了,有兒有女,杜流也都結了婚。 女人想一想,也就不哭了,對著院裡喚藤——中午我想喝點雞湯,我一輩子都沒喝過雞湯呢。到了中午,兒媳藤就殺了一隻不下蛋的母雞,肉煮了,骨架燉了一碗白湯,端到婆婆手裡。年輕的婆婆喝了半碗,說果然好喝。其餘半碗留著,說我晚飯時再喝。可到了晚飯時候,藤把那半碗雞湯溫了,端至床前,叫了三聲娘,不見回應,拿手晃她,如晃一段木頭,把手輕輕放在鼻子上,一股冰氣猛地而生。藤朝後退了一步,怔下一會兒,出來站在屋門框裡,落日正照著上房,紅豔豔的悶熱。她把眼睛微微閉了,對著院裡她的舅叫:「爹,俺娘死了。」 杜柏正在偏院裡樹蔭下翻看《黃帝內經》,手裡還拿著一支鉛筆。聽到喚聲,他抬起頭來,一隻手僵在書頁上,一隻手和鉛筆一塊僵在半空,朝兒媳藤望一會兒,說:「這麼快?我一個中藥方子還沒配成呢。」 「真的死了,你來看一看。」 杜柏從半空收回鉛筆,合上書頁,把院裡亂跑的幾隻羊從容地趕進圈裡,關上圈門,跺下鞋上沾的羊糞,到屋裡一看,媳婦果然死了。不僅沒有鼻息,連臉都呈出了青色。他歎一口長氣,說做飯吧藤,你男人杜流快當副村長了,你婆沒有喝靈隱水做村長娘的福,她死了,我們得活著,吃了飯我去叫村人鋤第五遍蜀黍,再找幾個人幫你守靈,男人們都不在了,喪事也只能從簡。說著出門坐在上房的門檻上,望著西沉的落日,塑了一般,望著望著,就又有淚珠落下來。藤把那半碗雞湯重又溫了,端給他時,他張大了嘴,說藤你看看我喉嚨,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是不是也該死了。藤便借著日色,扶著公爹的下巴,也用筷子按著舌頭看了,說你喉嚨不腫不脹,是娘死了,你心酸喉嚨才緊。 這也就放下了心,接過碗喝了那半碗雞架湯,日頭便臨了西山梁子,從大門望出去,能看見一角的坡地裡,玉蜀黍青旺茂勢,泛著紅銅的光色。似乎還能隱約看見,蚊蟲一團一團在玉蜀黍梢頭飛。杜柏把碗推在門礅上,說我出去張羅喪事,你害怕了就不要進屋。藤從灶房探出頭來,說怕啥兒,哪個月不經過人死?又問你去誰家,杜柏說先得告訴藍四十,好歹她是你娘的姐呀。 似乎直到這時,藤才想起自己婆婆是藍姓的人,是藍百歲的小女兒藍三九,是藍四十下邊唯一的妹。她微微怔住鑲在門框裡,看著公爹杜柏說: 「我婆婆一輩子都不認她這個姐,你要告訴她我就不穿孝衣,不做孝子啦。」 杜柏說:「沒有她你爹司馬藍早就死了,哪還能掙下那塊功德碑立在梁上。」 藤說:「她是肉王,她是破鞋,沒有她我爹也許不會病哩。」 杜柏就沉默下不說一句話兒。 第二天,就把藍三九靜默悄息埋了。 村裡沒了青壯男人,沒有了響器班,沒有了抬棺材的小夥,便用架子車拉著棺材送到了杜家墳地。夏天死屍易臭,急急促促埋人,連鞭炮也都省了。哭聲倒是有些段落,因為免了九禮十二叩的葬儀,藤和杜家的一些晚輩哭了幾聲。杜柏說,算了吧,死了哭不活呢,就不再哭了。 又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水泡一樣安安靜靜破滅了,鳥雀搬家走了一樣不見了。鋤第五遍玉蜀黍時候,杜柏信著步兒走到村頭,忽然見一塊玉蜀黍地蒿草瘋長,莊稼瘦細如秋天的柳枝。相鄰的玉蜀黍卻都齊腰過肩,呈出濃烈黑色,唯這塊一畝二三分的莊稼地裡,卻是草旺禾瘦。在地頭站了,看清腳下的木牌上隱約可見寫著藍四十的名字,心裡不禁轟然想起,自村裡男人到耙耬山脈後樑修渠之後,還未曾見過四十一面。想起藍三九死了,村裡女人多都去看了死容,四十是三九的親姐,卻沒有通知她三九的死訊,心裡不免一陣悵惘,便繞著地頭往四十家裡去了。 四十在家。 四十大白天閂了她的大門。 杜柏推了幾下沒有推開,就有鄰女鄰娃走來,說四十姑家的大門這樣閂了許多日子,說似乎是自司馬藍領著男人離村就未曾見她出過這兩扇大門兒,於是杜柏臉上驚下一層白色,想四十也是三十七歲的人,也臨了死限,忙又一聲一聲叫起來,想再叫幾聲,沒有回應就砸那門時,藍四十卻嘩的一聲把大門開了。即刻便有紅淡淡的中藥氣息一絲一股地從院落起伏蕩蕩湧出來。藍四十在那氣息中,依然穿著素花的上衣,扣兒紅紅亮亮如星如月,只是臉色微微地漂浮了一層淡黃,如秋菊的霜色落在她臉上。望著杜柏,望著村裡的女人們,她雙手攔扶著兩扇大開的門框,仿佛攔著不讓村人進去似的。 杜柏說:「四十,你家的玉蜀黍長瘋了。」 她說:「瘋就瘋了吧。」 又說:「你妹子三九死了。」 她的目光咣當一下塌下來,即刻目光就軟軟綿綿了,臉上硬下的微黃轉而成了蒼白色,嘴角的紋絡風中的頭髮樣飄飄擺擺了。 「你說啥?」 「你妹死了。」 「啥時兒?」 「過了二七。」 「不會吧?我三十七了還活著,她三十六咋就死了呢?」 「喉嚨一疼就死了,二七都過啦。」 藍四十便不再說啥,死盯著杜柏說話的嘴,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然杜柏卻又說本來死了該給你說一聲,可想到你們姐妹生前老死不相往來,就沒有告訴你。又說她也到了這個年齡,三十六也算高夀了,你也不要太傷心。話到這兒,藍四十忽然軟軟地順著門框滑下來,癱坐在門檻兒上,淚水叮叮噹當落著,說杜柏呀杜柏,我藍四十有哪兒對不住你,生前我們姐妹不和好,她死了你還不讓我和她見一面。又說可憐的三九妹子呀,靈隱渠立馬就要修好了,你再多活一年半年就喝到了靈隱水,就活過了四十歲,就活到五十、六十了,你為啥就這樣命苦呢,為啥這樣短命呢?你死了我就等於白去九都做了那丟臉的人肉生意呀。她說話像喃喃自語,又如面對著妹子獨然敘說,說三九呀,我四十一輩子給咱藍家丟盡了臉,可我還活著你咋就走了哩?為啥兒不讓我死了你活著?為啥兒不趁我還在世再去九都再做一次人肉營生,把你送到縣醫院做個手術哩?這樣說著,四十的目光從杜柏身上移開來,望著遠處的哪兒,眼裡的淚水慢慢斷流了,眼白卻漸漸大起來,呆起來,連嘴唇都漸漸地由青轉黑,繼而成了紫藍色,她也就癱在地上,不言不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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