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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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她的乳房就如餓了一冬的枯兔從草窩裡跳出來,她立馬用雙手去她的胸前掩護著,先罵他是畜生,不要臉,吃著自家鍋裡又扒著別家碗裡,這山看見那山高;又說你把我的扣兒弄掉了,扣兒滾到席子下面了,是一毛錢還買不到三個的扣兒哩;最後她問他大門是閂了還是虛掩了,別閨女們冷丁從外面走回來。他這時候啥也不說,自始至終啥兒也不說,如走進一條黑死的胡同樣沉默著,怒衝衝地把她放正在席子上,如剝一隻小雞一樣把她的衣服扒下來。他想她若不讓他了就打她,打她半死,他再奸了她。把他生病以來,有生以來對她的積怨和惡恨全在這奸中還給她。可是她的話水樣軟下來,手從自己的胸前挪開來,且還動手去解她的褲子了。 這小女人和他沒生病以前一樣柔順了,服帖了。他想使她哭,使她叫,使她渾身流血疼痛求他饒了她,他胸腔裡塞滿了黑瘮瘮的惡惱和仇恨,七忙八亂之後在她身上如龍捲風要拔掉一棵樹樣作弄她,把一個院落都塞滿了腥水汪汪的砰啪聲。頭頂上的樹影婆娑,她在他的身子下,渾身扭曲,臉色脹青,從喉嚨眼裡發出一種怪異如蟲鳴或病痛一樣尖細輕微的叫,仿佛要被他折磨死了那樣苦苦地呻吟著,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她從樹葉間望出去,星星不再是圓的,雞蛋樣橢圓形狀,藍瓦瓦地下來,把她淋濕淹息了。圈裡的豬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睡熟了樣靜默無聲,只有蛐蛐在牆下的地縫裡花好月圓地歌唱著。有一股強烈的腥奶奶的白色氣息在月光中混合著,如滴在水中的粉樣散開了。走失的時間叮哩叮噹,終於,他有些累起來,脖子的刀疤脹疼得像誰用繩子勒著他。 他從她身上坐下來,望著大門,穿著自己的衣服。 她一動不動,如泥一樣癱在席上,忽然細嚶嚶地哭起來,聲音低微如流淌的一股水。 她哭了。 他因她哭了就感到了愜意和快活,像終是如願以償地複了仇,想她到底是哭了,她到底再也不像他生病時那樣威勢了。刀利利的哭聲在他心裡音樂一樣響動著,使他用盡了力氣的快意憑空延長了許多許多。他不看她。他想把她丟在這裡起身走掉。可他還未及起身,她卻哭著說,藤她爹,我嫁給你十九年了,藤都又嫁人了,直到今夜我才知道女人也有這麼快活的事。原來半輩子我都是白活了,我沒有一次像今夜這麼快活過,渾身骨頭都酥了,我一直認為男女的事,就是女人侍奉男人讓男人醉了就行了,就完了。今夜兒我才知道女人也有這麼受活的時候哩,才明白人活著果真是好呢,才知道為啥你快死了寧可自己帶著三個閨女去給藍四十跪下來也要求她幫你多活一兩年。這樣說著,她折身坐起,穿著自己被司馬藍扒掉扔在一邊的衣服,驟然間變得如她初婚時一樣的順帖于男人了。 她重複囉嗦著剛才的話,迷迷瞪瞪夢囈一樣說,活著真個是好,三十五年我都白過了。我後天就是三十五歲的生日了,藤她爹,她望著從席上站起來的司馬藍,說你想分鋪兒就分了吧,我知道你為啥死也要和四十一塊過了,你就是為了剛才的事。她有本事讓你像剛才一樣瘋著快活哩,我沒有,我人長得瘦小,又不會侍奉男人,不會每天都讓男人如瘋子樣受活。你和我分開了,我就領著葛、蔓住在這老宅裡,你去和四十過日子。她說可得有一點,每隔十天半月你得回來讓我這麼有一次,你得等我有病了,喉嚨腫大了,想方設法也讓我去縣醫院做你那樣一個手術,你不能讓我活三十八九就死了。你能活到四十、五十歲,我也想活到四十、五十歲,活七老八十歲。說到這兒,她把衣服穿得齊畢了,從席下把丟的幾顆扣兒摸出來,理了理頭髮,揉了揉被男人壓疼了的胸脯和奶子,溫溫順順望著站在那兒如一堵牆似的司馬藍,想起了啥樣站起來,冷不丁兒問:「你還喝水不喝了?」 他不語,目光落在大門上。 她又說:「我去給你燒一碗荷包蛋吧。」 他不語。 她問:「你不渴了?」 他轉身慢慢朝門外走過去。 她說:「我知道你是想去四十家,你去吧。可我說的你答應了我就答應和你分鋪兒。」 他不理她,嘩一下打開大門,冰清玉潔的光亮白色的薄木板樣壓在了他臉上。他微微地打個芝麻顫兒,突然朝門上踹了一腳走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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