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七


  沒有收回一分錢,只給了一兜補養品,便讓他們回來了。司馬藍就果然看到屋裡的桌上放了許多醫院病床的床頭櫃上都有的點心、罐頭,還有喝起來又腥又甜的麥乳精。鹿、虎和杜柏是真的覺得對不起了司馬藍。司馬鹿還把右大腿的褲子脫下來,讓司馬藍看了那浸有血絲的一腿白紗布。司馬虎說:「不是我們不想賣皮子,可再等幾天我們乾糧吃完了,盤纏花完了,連人也回不到耙耬山脈了。」司馬藍臉上淡漠著,坐在一條長凳上,接過藤遞過來的一雙筷,夾著炒雞蛋慢慢吃著說,鹿、虎、杜柏,你們都坐下吃飯吧,賣敗了就算賣敗了,免得你們賣了皮子,又治不好我的病,人財兩空了我死都不能安生哩。

  這時候大家都又坐在桌前了,說了許多生死由命的話,藤、葛、蔓也都把叔們用腿皮換的罐頭打開了。杜柏還說了一句,雖然生意做敗了,可那局長答應日後三姓村誰做腿皮生意都不消報稅的話,然而就這個時候,竹翠從廚房端著一盆黃亮的雞蛋麵湯進來了。竹翠的臉上因為生意敗了便公然著燦燦地笑,進門說吃呀,你們都吃呀,生意不成心意盡到了。然後拿起幾個小碗,給她哥杜柏盛碗湯,又給弟弟鹿、虎各盛一碗放到桌子上,最後給司馬藍盛湯時盆裡見底了,她把勺子在盆底刮著說,藤她爹,你也想開些,活了三十九,也該滿足了,不定我們都還活不到你這年齡哩。說著把僅有的小半碗蛋湯盛出來,司馬藍欲去接湯時,她把那湯遞給了吃餅乾噎住的三閨女,「蔓,慢慢吃,喝半碗湯把嗓子順一下。」

  這時候天塌地陷的事情發生了,情景風雨雷電地變化了。司馬藍接湯的手僵在半空裡,如兩枝枯乾的椿樹枝樣僵硬著。他那劈啪一聲瘦下來的臉上蒼蒼茫茫地灰起來,一層白雲從那灰白中浸漫著。他咬著牙說藤她娘,你給我盛來一碗湯。竹翠就誇張地張著大嘴道:「沒了呀,你快死的人了還跟女兒和客人爭湯喝。」

  司馬藍便利眼刺著她,呵斥說沒有你去廚房給我燒。竹翠便從他的利目中躲出來,一臉輕輕鬆松,像兒戲又像認真著,說今前晌你去哪兒了?你在藍四十的地頭像狗一樣蹲了一晌兒,餓了渴了你回來讓我侍奉你,你咋不讓藍四十給你燒湯呢。說你以為你是先前呀,身強力壯,又是村長,動不動可以揍我一頓哩,睡到半夜可以把我打到床下邊,然後提個馬燈跑到藍四十的家裡去說我的千萬不是哩。說我好不容易熬到你快死了呢,我侍奉你一輩子侍奉到頭啦,想喝湯你到那破鞋家去吧。竹翠這樣高腔大嗓地吼叫著,像憋在心裡的淤血死肉都化開來吐將出來了,且越說越快,唾星四濺嗓門兒冰雹雨滴地爆起來。

  司馬藍拿起勺子朝她砸過去,她從哥、弟、女兒們的驚亂中跑到院落裡,扯著嗓子對著左右喚,鄰居們趕快來救救我竹翠呀,不救我司馬藍就要把我打死啦——他快死啦他怕我還活在世界上——然後又轉身對著上房吼,哥你不能不管你妹呀,你妹在司馬家受一輩子的氣——鹿弟虎弟你們可都是證人哩,你們說我一輩子侍奉你們哥哥是不是如牛如馬喲,可你們的哥哥直到今兒前晌還去找那騷女人——快死了還找那女人……

  一個村落都在竹翠的喚叫聲中動盪起來了,空氣白花花地哆嗦著,院落裡的雞伸長著脖子躲到牆角或從院牆上朝著院外飛。屋裡的人不知所措地木呆著。村落裡的腳步水嘩嘩地朝著這兒湧。杜柏從屋裡沖出來,一腳把妹妹從大門裡踢到大門外。拿了菜刀舉在半空的司馬虎在杜柏身後被五哥司馬鹿緊緊抱住了。藤、葛、蔓在屋門口驚慌失措,罐頭餅乾都還拿在手裡邊。一片混亂,滿天下叮叮噹當,空氣中吐沫橫飛,到處是吆喝怒吼,吵罵聲此起彼伏,鍋和碗的碰撞白血淋淋地落下一地。院落裡鞋和石頭飛來舞去,竹翠像一捆結實的柴火樣,被她哥杜柏從門框裡枝枝杈杈踢出去,倒在地上立馬又一個骨碌爬起來,拍拍灰對著湧來的村人們叫——「都看呀,司馬藍快死了還一腳把我從門裡踢到門外呢——他弟弟拿著菜刀要把我砍死哩,你們說我一輩子嫁給他司馬家過過一天的順心日子嗎——他是村長,你們不管他誰能管了他——他這樣短情霸道老天還不快睜眼讓他死了呀!」

  村人們海海浪浪湧來了。女人們在院外拽著滿臉淚水鼻涕的杜竹翠,男人們湧進了司馬藍家的院落裡,就發現村長司馬藍倒在上房有菜有饃的桌子下,高大的身軀如擱淺在沙灘的蝦米一樣抽搐著,嘴裡吐出的一團白沫裡,血絲紅豔豔地纏繞著。

  ……

  下了幾天雨。

  第一場春雨淅淅瀝瀝把耙耬山脈浸透了。司馬藍一連數日臥在床上,滴水不咽,時斷時續的呼吸,像一截一截的麻繩在那間幽暗的屋子裡,維繫著他枯葉樣的生命。空氣中的潮濕,又黑又沉地在他的床前籠罩著,村人們誰到他的床前看望過,他都丁點兒不知道。不消說他終是死之將至,村人們已開始為他忙亂後事了。伐了房後的一棵大桐樹,鋸成二寸厚的木板,架火烘乾,木匠便在他家院裡搭個帳篷做起了棺材。木香四溢的鋸聲刨聲響個不停。油塗棺材的漆桶放在司馬藍的窗下,黑涼的棺材味就從窗縫越進屋裡襲逼著司馬藍朝死亡走近了。

  為了司馬藍的死,妻子竹翠如火如荼的熱情在司馬家院裡到處飄散。木匠說棺材頭的擋板用楊木還是用柏木?她說用柏木,說他好歹也是村長,好歹讓我生下三個閨女哩。做壽衣的女人們說壽袍是用綢子還是用黑斜紋?她說用綢子,一日夫妻還百日恩。竹翠似乎忽然之間年輕了,她帶個雨帽一會兒旋到這,給做棺材的木匠送盒煙,一會兒到那兒給縫壽衣的女人們送去一卷線。她如一只麻雀樣飛來飛去,嘰喳不息。就在棺材合縫那一天,在壽衣縫好入箱那黃道吉日裡,雨過天晴了,一個晨時的日頭又鮮又嫩地掛在村頭上,把山脈上的梁道、村落、房屋、街巷、樹木都照得清新黃亮了。

  街面上的積水,鏡子樣發著白光。做壽衣的女人從各家把一件一件疊好的壽衣拿著往司馬藍家送,做棺材的人把膠鍋熬得又黏又稠,把棺材縫粘得針縫兒沒有。閑下的村人們,在司馬藍家院落裡圍著棺材說哪兒縫寬了,還要加點膠,哪兒不平了,還要擱一刨;女人們把壽衣傳看著,說誰縫得針腳大,誰縫得針腳小,誰的針腳更均勻。正七嘴八舌之時,關著的上房門驚天動地地拉開了,村人們嘩啦一聲啞下來,看見村長司馬藍扶著一扇門立在門框裡,像鑲在那木框裡的一具乾屍。可他的棉襖褲子都穿得齊整異常,每一個扣兒都規規整整地扣起來。

  那當兒,日光正面曬著他,把他瘦成鏽刀的臉照成了鐵青色,把那一把格外粗疏亂麻的鬍子照成一團閃光的芒刺兒。驟然之間人們看見他的頭髮全白了,幾天間在床上獨自躺臥使他再也沒有他原來高大神威的模樣了,仿佛穿越了一條上千里的黑死胡同,終於精疲力竭了,接近死亡了,可這時候胡同走盡了,看到日光了。他無力地眯著雙眼,看了看那在最後合口的白棺材,看了看女人們傳來傳去的綢壽衣,把目光落葉一樣飄在了女兒們身上。

  他說:「藤,葛,蔓,你們還想讓爹活著嗎?」

  三個閨女就在人群含著眼淚共同叫了一聲「爹」。

  司馬藍說:「都過來,扶著爹到門外去一趟。」

  三個閨女從灶房和人群裡走出來,藤忙慌慌地扶著他的左胳膊,葛和蔓扶著他的右胳膊,他就像趟著齊腰深的水樣趟著人們驚異的目光朝門外走過去。他走得很慢,仿佛要掙斷一根繩索,到木匠們面前時,他說你們做你們的活兒吧,我就是不死,也總有一天用得著。到那壽衣邊上時,他說沒必要做那麼好,再好也是埋到土裡呢。

  司馬虎正在熬膠,他端著膠鍋說:「四哥,你敢走動嗎?」

  司馬藍卻問:「你五哥腿上化膿了沒?」

  司馬虎說:「都能挑水劈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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