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日光流年 | 上頁 下頁 |
| 二 |
|
|
|
司馬弟兄依然地愁腸百結,他們仍分站在自己的墓框裡,看著闊大到一面山坡都是墓堆的司馬姓的祖墳,看每一層墳墓都是疏疏朗朗,輪到了他們,墳墓卻擠得人肩疼喉緊。司馬虎用手量了自己的墓寬,又量了量五哥司馬鹿的墓寬。他發現五哥的墓地比他寬出了三寸。他說五哥,你家占了我半尺地皮。 司馬鹿說:「那是我和你嫂子兩個人的呀。」 司馬虎一瞪眼:「三朝兩日我媳婦死了,就不和我埋到一塊啦?」 司馬鹿說:「六弟,你和你媳婦都是小個兒,我和你嫂都比你們個兒高。」 司馬虎猛然火了,踢起一把黃土落到五哥身上,說小個兒咋了?不是人了?大哥二哥三哥三個人加到一塊不到八尺高,三個人沒一個正經娶媳婦,不都是寬寬敞敞嘛,為啥不把他們扒出來埋到一個坑裡,把我們的墳墓放寬敞?司馬虎怒怒喝喝,邊說邊走,滿地血氣的聲音打著日光落在地上。從森、林、木的三個墳前過去時,他又在三個墳上連踢了三腳,仿佛他的墓地不夠尺寸,都是因了他們的墓地尺寸太過,回到四哥司馬藍面前時,還唾星四濺地說,四哥你發話吧,你點一下頭我就把大哥、二哥、三哥的骨頭挖出來埋到一個坑裡去。 司馬藍默著不語。 司馬虎扭過頭來:「五哥,你同意嗎?」 不等司馬鹿張口回話,冷丁間司馬藍手起手落,一個銀白的耳光摑在了司馬虎的臉上,劈啪一下,墳地的空曠裡,裂開了一條響亮的縫隙。司馬鹿頓時呆若木雞了。司馬虎手捂著臉,目光又僵又直,如枯乾的木頭。他的唇上掛著哆嗦,怨氣在嘴角青枝綠葉,像被人摘掛上去的一串葡萄,眼裡的淚汪濛濛得仿佛要決塘的池水。從那池水裡望過去,能看見他的兩眼仇怨,被他青石板樣的眼膜壓下了。墳地裡奇靜無比,腳下萌動了的墳草,鑽出地面和去年的枯草碰碰撞撞。遠處晃動的村人,腳步聲孤寂地響過來,又孤寂地響過去。司馬虎說,四哥,你快死的人了,我不和你爭吵。你是老四,其實也是老大,還是三姓村的村長,我像驢一樣聽你一輩子吆喝,你死前我還聽你的。你說吧,這墳地不夠咋辦?不能活著短命,死了還沒有半間房墓。 司馬藍說:「這丈八墓地你們挖兩個墓吧,我司馬藍不要墓了。」 說完這話,他便轉身走了。到森、林、木三個哥的墳前淡下腳步,站了片刻,便從墳群的縫裡穿過去,像從森林裡的小路走去一樣,那高大的身軀,忽然間就縮短了一截,門板樣的肩膀,也軟微微地弓了起來。日光在他的肩上,如不斷流著的水,腳下踢起的黃土、枯草,在半空裡劃出濁色的聲音,又落在他的腳下。 司馬鹿和司馬虎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們看著司馬藍走到墳地中央時,一起叫了兩聲四哥,說人死了咋能沒有墳地呢,咱們活著的弟兄仨,你先死墳地尺寸由你定不就行了嗎。可司馬藍聽了這話,既沒應聲,也沒回頭,自管自地徑直著向前。於是,鹿和虎從身後跟來了,嘴裡不停地重複著說過的話,到穿過墳地追上四哥時,看見杜柏趕著羊群立在梁路上,就都站下來,讓幾十隻羊圍著他們轉悠著。 杜柏說:「看墳地了?」 司馬藍說:「輪著我了。」 杜柏夾著他的藥書把目光落到後面鹿和虎身上,打量著他們,像望著兩個問路的陌生人,暗火似的目光從他們的黑襖上溜過去,有嗶剝的聲音留在他們的襖上和臉上。我早知道你們的墳地不夠用,杜柏說,你們弟兄倆和村長爭墳地,你們還算村長的弟弟嗎?杜柏又把目光向上移,擱到他們的臉上去,說你們要還是村長的兄弟了,就到城裡割賣一次皮,讓他到醫院做手術,說不定能讓他多活一年半載哩,能讓他活著把靈隱水引到村裡了卻他一樁心病哩。當然啦,杜柏話又說回來,你們要不是他兄弟,就眼看著他嘩啦一下死了去。 杜柏已經高齡到三十七歲半。杜柏懂中醫。杜柏還是鄉里往返村裡的常年辦事員。杜柏雖不像司馬藍那樣事無巨細地主持村裡的事務,可杜柏是三姓村文化和政策的象徵,且誰家有病都得去找他,誰家的過年門聯都要找他寫。那一年杜柏去了一趟鄉里,回來說鄉里讓田地責任到戶了,土地就一夜之間分到各家各戶了。一次杜柏說,農閒可以做些生意呀,就有許多家把核桃、紅棗往鎮上運著去賣了。在村裡,司馬藍倘若是皇上,杜柏就是宰相了。司馬藍倘若是大將,杜柏就是大將帳下的軍師了。他們默契共事,天衣無縫,加之司馬藍娶了杜柏的妹妹杜竹翠,許多時候,村人都看出來杜柏一張嘴,說的是司馬藍肚中的話。眼下,杜柏望著鹿、虎說話時,他的聲音漸漸地軟柔著,就像和他們商量樣,又像替他們的哥哥司馬藍來求他們樣。司馬鹿和司馬虎聽著就把目光移到了司馬藍的臉上去。他們看見哥哥司馬藍也一樣地在看他們。 在墳地時司馬藍那狂怒的目光沒有了,眼下他滿臉都是和墳地一樣的灰淒色,目光枯枯萎萎,如同冬日裡渴求日光和雨水的衰枝敗草。有個米粒大的黑點在他露出棉花的襖領上爬動著,也許是蝨子,也許是日暖出窩的小飛蟲,它的腳步聲如飛起的麥殼影兒在地上緩緩慢慢移。司馬鹿盯著那爬動的小黑點,叫了一聲哥,說哥你真的不想死?說你要不願死了我就到城裡去賣一次腿皮送你住院去,可我就怕錢花了,人反而死得更快了,並且這幾年村裡不是有幾個賣房賣地去做了手術嗎,做了手術反倒不出仨月就人財兩空了,到時候人財兩空你更後悔哩。司馬藍不言不語,臉上的灰淒依然又沉又厚。 杜柏把目光從那臉上溜過去,說虎,親哥弟兄一場,來人世走馬觀花一場,死馬也該當活馬醫,何況人家說縣醫院有了新機器,雖然貴一些,可卻是專門為做咱這號手術備的哩。於是,司馬鹿長默不語了。司馬虎看了一眼羊群,又看了杜柏,劈啪一下把目光尺子一樣打在司馬藍臉上去,盯著那張臉就像看著他一字不識的一頁書,待杜柏的話飄落在地,他就硬邦邦含怨嘖怒道,說四哥你要不想死你就早說呀,何苦領著我們來墳地劃半天。不就是到教火院④割一塊腿皮賣掉嘛,我左腿上沒好皮右腿上還有手巾大的一塊呢,司馬虎說著拍了一下右大腿,說四哥你說一聲就是了,犯不上為墳地打我一巴掌,犯不上好像是我和五哥讓你得了喉病,是我們逼你去死一樣,不就是在右腿上割一塊皮子賣掉嘛。 司馬虎說:「我們明兒就去賣皮行不行?」 司馬藍久久遠遠地沉默著,他在灰黑厚重的沉默中轉過身,跟著白色的羊群朝村裡走去了。村裡已經有午時的炊煙舒緩嫋嫋地升上來,人間的氣息馨香凜冽地撲進他的鼻子裡。就是這一刻,那個驚天動地的念頭又一次轟轟隆隆地在腦裡城牆倒塌一樣響起來,人世悲劇的血色大幕雲開日出地拉啟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