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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回到家,我的肚子上有一個千層底的鞋印兒,青青的,像一片大極的椿樹葉。全村的人都圍著我的鞋印兒看。娘和姐在看著我的鞋印兒哭,爹在一邊抽悶煙。

  有人說:「奶奶的,找他去!」

  隊長三叔說:「是支書踢的,你找誰去?」

  至今兒,支書踢的那一腳仍然有些疼。雖然過去了十二年。

  二十五

  紅玲終於被我等來了,好像來晚了羞愧似的慌匆匆的。

  她騎個自行車,車後夾個籃子,沿著溝底的土道,把車子騎到後岔溝口,一紮,拿著籃子朝後溝的土崖上爬過去。我在山梁上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隻綿羊在崖壁上小心地一腳一腳移,到崖壁的半腰,那兒有了一片坦處,坦處上有幾棵小樹,她就在那樹下不動了,把籃子掛在樹枝上,雙手在枝間抓來揪去。

  我盯著紅玲不動,心裡火急火燎,在等待著一個時刻的到來。只要那個時刻一來,我就可以朝我發現的大門走過去,把門閂打開,敞開門扇。那時候,我所看到的太陽、村落、河流、山坡、鎮子、街道啥兒的,就會朝我走近。紅玲會哭著嫁給我。踢過我一腳的支書會成為我岳父。大隊改為村了,支書退下了,我會成為村裡的一個人物。全村四千二百多口人,大事小事都將去找問我咋辦,而不是去問今天的支書。而這些,還剛剛是我的開始,我才二十歲,我不可能在田湖大隊——田湖村幹一輩子,我不可能在瑤溝村日日夜夜過光景,直到了死!

  往年,有多少鄉幹部都是從各大隊幹部中選拔的。我會在田湖村幹得不錯,會成為全縣極出色的最年輕的村幹部。然後,我會被選拔到公社去,成了正式的國家幹部,再也不是農業戶口了。也許,我會首先當兩年公社團委書記,或是公社抓某一項工作的黨委委員,再或是一上來就被任命為公社副書記,分工我具體抓工業或農業;一半年後,公社書記或鄉長突然因某次車禍或啥兒案子,死了或被免掉了,我就成了鄉長或書記,那時候,我二十五歲,最大二十七歲,是全縣最年輕的鄉長或鄉黨委書記,被送到啥兒黨校學習兩年,回來就留在縣委了,日後就從縣政府或者縣委一級一級幹上去,幹上去……我不知道我到底會幹到哪個位置上。七年前聽說一個工人初中文化,三年之內從車間主任幹到了副省長的位置上。我知道我不會那樣兒,我沒有那樣的命,但我准定會給瑤溝村爭得榮耀,整個兒田湖鎮祖輩世代沒出個如我一般的人物。我在田湖鎮、我在田湖公社、我在瑤溝村……獨一無二。也許還會留下一塊紀念碑……

  我的頭有些兒暈。

  太陽溫溫暖暖撫摸著我,山梁上開始散發出被太陽照熱的甜膩膩的土氣。白雲一片片在日光下遊動。麻雀的叫聲,在我身後啁啾成潺響不斷的溪水。對面的溝崖上,紅玲已從一棵樹下移到了另一棵樹下。

  我靜靜地等待著,像我在鎮子車站上等著一輛客車的到來;像我兒時過了新年,過了正月十五等待著下一個新年和十五的到來。不消說,那時間流得如冬天凝著的河水。麻雀的叫聲把我弄得心煩意亂,仿佛我在等著的不是客車或新年或十五,而是等著一口去運棺材的牛車。我坐過運棺材的牛車,那車走得和我眼下的時間一樣的慢。我真想對著紅玲叫兩聲:

  你快滾下土崖吧!

  你快些滾下土崖吧……

  二十六

  紅玲采山芋肉果的那面土崖真是很纏緩,是一道偏陡的坡地,只中間坡腰上有段險處,離溝底約有丈餘深淺。再往上走,那陡坡就突然後退,留下一片很平的崖地來。這崖地上有七株山芋肉果樹,像七株棗樹錯落在崖地上,組成一小片兒芋肉小果林。我很驚奇這兒有片小林我為啥從未發現過,幾年前我每年夏天都在這兒割牛草。

  紅玲是鄰近午時騎車走了的。

  紅玲走後,我就立時下了梁子,爬到後岔溝這面坡上,到紅玲采過中藥的地方看了一遍。她采過的樹下留下了一片淩亂的洋布膠底鞋的鞋印兒,印兒上星星般布落著飽滿的紫紅色的小果子。我撿了顆小果在嘴中咬破了,極苦!我嚼著那苦味在坡地走了幾遭,那七棵藥樹,紅玲采了六棵,還有一棵未采。不消說,她准定還要來把這棵樹給采掉。每一棵樹上的山芋肉,在藥店都可以賣上百十塊。也許,她今兒後晌就來采。

  都是天造地設的事情。真幸運她還有一棵沒采的樹。

  我看了各處的地勢,就慢慢沿著來路往回走,當下到那段陡坡時,我抓住一根荊枝吊著身子登在一個石頭上,然後,用盡平生的力氣往外拉。荊條的蔓根在板結的崖土上,嘶叫著被我拖出來,像拽一根被啥兒壓著的繩子。那黃根從粗到細,越拽越長,當到了一拉即斷時,我又把拽出的黃根塞回原處,用虛土掩了我拖根留下的土崖裂痕。接下,我把身子朝東靠了靠,抓一塊石頭猛砸我腳蹬過的那塊凸石。「砰砰」的聲響,在後岔溝裡單調迴響,崖壁上的斑鳩、麻雀和臥在崖壁窩中的黑老鴰,被這聲音驚得一團一團飛向天空,為瞭望我似的盤旋一圈兒,才朝對面梁子飛過去。

  那灰色的凸石鬆動了,鬆動得一蹬即落。

  我從崖壁上爬下來,抬頭望著那鬆動的石頭和就要斷了的荊根,像觀賞我二十歲往後漫長的人生圖景。我的一切輝煌的想法都要從這石頭和荊條真正開始,從這兒仔仔細細地邁出第一步,走向那遙遠、艱難的以後。

  我該走了。太陽已沒了那溫順柔軟的亮光,變得火毒起來,似乎是正夏一般。

  走了幾步,我心裡動一下,從地上撿起了一塊有角有棱的尖石頭看了看,猶豫著回來放到了那崖壁的下面。

  該做的我都做了。我走了。

  二十七

  我操他祖宗八輩子,後晌,我在對面梁上等到天黑,紅玲沒來采果樹……

  二十八

  來日,我又在對面梁上等了一天,紅玲依舊沒有來采那棵樹。

  太陽西沉時,山梁上下空無一人。天離我又高又遠。土梁的紅色如血般浸泡著我。我對著後岔溝那七棵山芋肉果樹,撕著嗓子叫了一聲:

  「紅玲——該死的紅玲——你趕快死掉吧紅玲——」我走了。

  二十九

  七爺說支書家啞媳婦的病不難治。三叔說你一定要把那啞媳婦醫成能說話的人。七爺想了想,說瑤溝到了出人物的時候,別說是讓我醫個啞媳婦,讓我死了我也不能不死。

  月亮升上來的時候,隊長三叔讓我和他去支書家。我去了。我要看看紅玲為啥這兩天沒去後岔溝。那棵山芋肉果樹還等著她去采。那鬆動的石頭和將斷的荊根也還在等著她。

  在支書家小樓的正間屋裡,支書坐在一張椅子上摳著腳趾縫的泥,看著當天送來的兩天前的《人民日報》。我和三叔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條凳上。

  三叔說:「都不在家?」

  支書沒抬頭,「都串門去了。」

  三叔說:「來給你說個事……」

  支書沒抬頭,「孩娃們的婚事以後再說吧。」

  三叔說:「不是。是你家……兒媳婦的病……」

  支書沒抬頭,「咋?」

  三叔說:「能治。」

  支書突然坐直身子,手從腳趾縫裡抽出來,硬硬地看著三叔,「誰能治?」

  三叔說:「我們村的七爺。」

  支書默了一陣,「笑話……她這病連省城大醫院我都托人問了,說是死啞。」

  三叔說:「七爺在鄉下治好了幾個死啞,現在人家連歌都能唱。」

  支書又摳著腳縫,「真的?」

  三叔說:「真的,偏方治大病,又不花錢,不妨讓七爺試試。」

  支書拿起了《人民日報》,「治好了當然好,花多少錢都可以。」

  三叔說:「明兒天我把七爺帶來?」

  支書翻著報紙,好像尋一篇啥樣的文章,眼卻瞟著門外,「別急,紅玲這兩天去縣裡進貨剛回來,她娘明天想走娘家……忙過去這幾天,我去請七爺。」

  隊長三叔不再說啥,拿眼瞟著我。我說我們走吧。三叔說走吧。支書說你們走?我送送你們。我們就一線兒出了支書的樓屋。院裡月光如水,啞媳婦端個盛有豬食的盆子站在門口的黑影裡,我們一出來,她就匆匆端著豬食往支書家後院豬圈去了。

  支書說送我們,卻站在門口盯著匆匆走了的啞媳婦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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