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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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將來無論你我誰混出個人樣都不能忘了咱們是同學。」 我說:「人樣兒沒那麼好混。」 他說:「看透了就不難。」 我說:「當村長也得靠社員選舉,上邊批准。」 他說:「最主要靠有人培養。」 我說:「天黑了。」 他說:「我走了,沒想到你不肯讓我一條道,既然這樣,這段日子我哪兒得罪了你,還請你多寬諒。」 「都寬諒吧。」我說著,很和善地笑了笑。 我們一塊走出樹林,上了路道,把胳膊和皮鞋上的鳥屎擦淨,彼此很平靜地望了一眼,他就轉身朝鎮上走去。這時候,沒星沒月,天已徹底脫開黃昏,進入了正夜,像被黑布罩了一般,社社走了幾步,身影就淹沒在了黑夜裡。 十八 景況其實很不好。支書媳婦是社社表姨;二林舅法院院長不當了,倒了駱駝不散架,聽說昨兒天他還去支書家吃了一頓飯。隊長三叔吃過早飯去了支書家,再提起紅玲的婚事,支書的喉腔變調了。 「孩娃的事,最末還得由孩娃當家。」 這是推辭,不消說的。 我急。 隊長也急。 從支書家回來,隊長說我娘:「破費點錢,準備一桌飯菜!」 太陽當空時,飯菜準備好了。我家屋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姐和娘的手藝就擺在桌上:蔥炒雞蛋、青椒肉絲、紅椒豆腐、涼拌番茄、涼拌黃瓜、燉肥肉、拌豬耳朵,七七八八,十幾個菜旋了一桌。兩瓶杜康酒立在桌子兩邊。 隊長三叔和爹說了幾句,就出了我家。一轉眼回來,身後就牽了六伯、七叔、八爺、老五哥等六七個。他們都是村裡的人物,往年隊裡有了難事,隊長就把他們拉去商量,有了上好主意,就給他們每人名下記上十分工。眼下,不時行工分了,有了難事依然還要找他們。這些叔們、伯們、哥們圍桌坐下,隊長讓我開瓶給每人滿滿斟了一杯,放在各自面前。 隊長三叔首先端杯站起,環視了周圍的人們說:「操他祖宗八輩,你們說吧,願不願咱們瑤溝村出個人物……眼下他媽的地分了,各家日子好過了,都想自己門戶的日子,不管瑤溝村的日子啦!跟你們說吧,我當了三十年生產隊長,明白了世上事情三年河東一朝河西,村裡沒人物,瑤溝村永遠甭想有比別人好的日子過——今兒把大傢伙請來,就是問大傢伙一句話:你們想不想讓咱瑤溝村出人物!如果要想,大家就端起這杯酒;不想,就隨他娘的便!」 隊長好久沒開過生產隊的社員會了,好久沒有這麼激昂過了。他今兒說得很悲壯,一番話從嘴中搶出來,舉杯的手在桌子中間微微地抖,酒一滴一滴灑落在熱菜上,立刻又隨蒸騰的熱氣揮發到半空中。 滿屋青椒色的白酒味。 八爺首先站起來,端起酒杯碰在隊長的杯子上,「我今年六十歲,六十年我看遍了大隊幾輩人的臉,經過了數不清的大小事情。一九四九年解放軍打下田湖鎮,分地主的浮財咱瑤溝少分十八條被子,一頭半牛;一九五零年土地調整,咱瑤溝的地被大隊強行要走二畝七;一九五二年全縣大旱,大隊有一條水渠,別的村都用那渠澆了地,卻他奶奶的硬是沒讓咱們使用那渠水;一九五二年天下太平,咱村沒吃啥虧,也沒沾啥光;一九五三年鄉蓋鄉公所,每個村攤派房梁磚瓦,從咱村多砍了三棵大榆樹;一九五四年整修伊河灘,別的村只出十個勞力,可是硬讓咱村出十五個勞力,咱們白白在河灘幹了一冬天……一九五八年,吃共產主義大食堂,我到今兒還鬧不清,全大隊十八個生產隊餓死九口人,有五口竟是咱瑤溝人,是咱村人不經餓?還是那十七個隊多分飯食了?後來……文化大革命,娘的,咱村連個富裕中農都沒有,鬥地主富農,卻硬逼咱村出一個批鬥對象!再後來……你們都見了……我八爺不多說,瑤溝需不需出個人物頭兒是明擺著的。一隊有支書;二隊有副支書;三隊有民兵營長;四隊有大隊會計,不當家卻管著大隊的鋼印;五隊沒大隊幹部,卻出了個縣幹部;六隊有三個教師,一個校長;七隊沒人物,出了個工人,卻在化肥廠管過磅,哪年都給他們七隊買幾噸半價化肥;八、九、十隊不用說了,就連地區、省城都有他們的隊裡人……我們十八隊……屁都沒有!……」 八爺的這些話,如同背出來一般快溜,且似乎有了頭,就沒了尾。隊長三叔舉杯的手擎酸了,又換了一隻手。六伯和七叔,似乎是被八爺的話說動了心,也似乎是覺得八爺話多了,他倆一塊站起,「八爺,你別說啦!」這樣截住八爺的話,就舉杯撞在了隊長和八爺的酒杯上。一時間,爹也隨著站起,瑤溝村八個主事漢子都把杯子舉在空中,相互環視對望。那一刻屋裡奇靜,灑落的酒滴啪啪作響,像冰雹粒摔在酒桌上。娘和姐是女人,我屬晚輩,自然登不上酒桌,我們站在灶房門口,望著上房的景物,都仿佛被啥兒厲害嚇著了,一聲不作,木呆呆的,僵僵不動。 隊長說:「喝掉!」 八個大酒杯同時擎得更高,又像水一樣一飲而盡。 隊長叫:「連科——來倒酒。」 我進去小心地從八爺開始,一杯杯倒上。 隊長擦了嘴,「都說吧,咋辦——支書對紅玲和連科的婚事不那麼放在心上啦。」 叔伯們彼此一言不發,臉都映著一層死色,木木地不拿筷子、不動酒杯,好像沒有主意就決不吃喝似的。我想和紅玲結婚,可看到大家為了我這樣處於難境,心裡不免就覺得,事情鬧得過大了,看得過重了,似乎犯不上把叔們、伯們推到這種境地裡。 「三叔,其實我不一定非要娶紅玲……」 「你孩娃不懂厲害,」爹從我手中要過酒瓶,「出去吧,這有我,大人的事少參言。」 讓我出去,二十歲了,還把我當成孩娃看,說大人的事情少參言…… 突然,我冷丁兒開始瞧不起了爹,瞧不起隊長三叔和八爺,瞧不起這一桌瑤溝主事的人。我莫名地覺摸到了他們的無能,覺摸到了爺輩、爹輩處世混人做事的拙笨;覺摸到了他們少分了二畝半地、一頭半牛是活該,如果不少分了,那才是瑤溝的怪事。我覺摸到了,同在共產主義大食堂吃飯,人家十七個生產隊只餓死了四口人,我們瑤溝一個隊竟餓死了五口人……瑤溝人可憐! 我可憐叔們、伯們! 我可憐八爺和八爺上一輩的村人們! 我可憐我爹! 我仿佛看見,瑤溝人就如同又老又瘦的羊群,幾條樹枝編一個圈兒,就永遠把他們關了進去。他們在那圈裡跳。在那圈裡叫,他們叫裂了嗓子,跳斷了腿腳,卻永遠沒能力走出那幾枝編圈。 他們太羊了…… 十九 長大我不當工程師,不當科學家,也不當啥作家和詩人。我長大想當一名大隊支部書記。當上支部書記就能讓村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讓村人幹啥他們就得去幹啥…… 我長大一定當支書! 老師寫的一句紅字批語是:作文寫得好。你一定會當上支書的! 二十 姐說:「你為啥要迷在紅玲身上?」 我說:「不知道。」 姐說:「不一定非和紅玲訂婚才成。」 我說:「沒別的法兒。」 姐說:「你不是從心裡喜歡她。」 我說:「我一輩子不會從心裡喜歡她。」 姐說:「你娶了她也是害了她。」 我說:「社社、二林娶她也是害了她。」 姐說:「你要多想想你自己。」 我說:「這不是我的婚事,這是一個瑤溝村的婚事,這是十八小隊二百多口人以後的日子!」 姐說:「你有點瘋啦……」 我說:「沒有。真瘋了倒好……」 姐說:「你現在真瘋了。」 我說:「真瘋了我就不會這樣啦。」 姐說:「你變得越來越不是你了。」 我說:「我二十周歲了姐。知道吧,我整整二十啦!」 二十歲的我,是諳熟了許多世事的連科。 二十一 從家裡出來,上房的碰杯聲叮叮噹當,緊追我的腳跟。 我瞧不起這聲音,和姐爭吵幾句,就走了出來,踏進了煩亂焦躁裡。我想從煩和躁中掙出去,就無聊地沿著村街,漫無目標地走。村街上各家門口都有蹲著吃飯的人們。他們跟我說話,我就回上一句;他們不跟我說話,我就如同沒看見他們一般。還有雞子和狗,從我腳下蹭來蹭去,我先還不搭理它們,後來到村口上,踏上打麥場,有只蘆花公雞啄食啄到了我面前,我就冷丁兒飛起一腳,踢在了雞的肚子上,一下把它挑撂到半空和樹一般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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