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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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人皆怔著,把目光移到六叔身上去。 隊長說:「支書家侄兒瘸得厲害……」 六叔說:「知道。」 爹說:「六弟,咱瑤溝今後五十年不出一個人物,也用不著這樣。」 六叔說:「她們能和支書家攀門親戚,也算沒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到此,就又靜默悄息。隊長抱著膀子,眼望著我家房檐下的一團麻雀。那麻雀在爭占一個木尜,嬉戲鬥鬧得樂聲四起。七伯始終不語,旱煙吸得啪啪有聲。爹的半斤煙葉已被吸去三分有一。七伯腳下的煙灰像饃似的一堆。他的臉上如畫像一般安然,一般靜和,仿佛這半晌愁緒,一絲也沒從他臉上掠過。別的幾個,卻不時瞟一眼隊長,又瞟一眼六叔,想說話,又不好插言,只好那麼不自在地看來看去。我始終倚著上房門框不勸。 這一刻,我冷丁兒對玉玲生出許多無可談起的看法,覺得她聰慧,聰慧得仿佛早已成了大人;覺得大隊秘書若讓玉玲去當,要不了幾年,她就會入黨,當支委,當支書。我很想和玉玲談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該和她談什麼。我隱隱感到,我姐們的聰敏,遠難和玉玲相比。我想,也許我家和瑤溝命運的變化會從玉玲成為我的媳婦開始?她依舊站在隊長面前,像有主見的中年女人一樣沉靜地望著隊長。 隊長則誰也不看,直到眼前那團麻雀飛了,才把目光落在六叔身上。 「你想……嫁老幾?」 六叔站起來, 「老大二十一歲,老四十七歲,讓支書家挑吧……」 最終,事情就這樣定了。七伯和支書家有那麼一絲道不明的親戚,隊長就說你去支書家跑一趟吧!先跟支書媳婦說。這是隊裡的事,跑半天隊裡給你記半天的工。 五 六叔家四個女兒。是挨年兒來在瑤溝的,樣子雖都談不上如何出眾,可個個站出來,都是不羞於在人前走動。要說最好,也確屬老二老三。老二的模樣在瑤溝姑娘中,可為姣佳,老大還沒訂婚,老二就來了幾家提親的。老三呢,今年剛剛十八,農活線活卻都可拿起放下,莊戶人家沒有不羡慕老三那雙好手的。七伯和六叔一道去和我六嬸商量這門親事,六嬸說:「四個女兒哩,嫁出去一個吧!最好是支書家看上老三,這樣以後日子好過些。」 如此,七伯去了支書家。 到天黑七伯也沒回來。隊長、六叔急了,推下飯碗,就坐到我家往村口張望。玉玲原說去田湖鎮稱鹽買油,到家吃頓中飯就走,因為這門親事牽涉到我能不能當秘書,她就住下了。 月亮升起時,七伯回來了,沒回家就被隊長叫了過去。 「咋樣?」 「不行。」 「為啥?」 「媽的,四隊星光家妹妹前幾天才和支書家侄兒訂過婚。」 隊長怔著。大家都怔著。屋裡的煤油燈頭兒如一粒黃豆在桌角晃動,昏花的燈光,像一層淺淺的黃泥水在屋中游著。娘和姐們都站在裡屋。玉玲挎著二姐的胳膊。爹在給大夥生火。天很冷,風聲在房檐下呼哨。七伯說還有飯沒?娘忙去把給玉玲烙的饃拿來。隊長說你在支書家沒吃飯?七伯說支書讓了我一句,我沒好意思吃。這時候,爹把炕火生了起來,屋裡立馬一片光亮,牆上掛的蛛網及糊牆泥中的碎草麥殼兒,都清晰可見。隊長臉上有一種淺淺的死灰,仿佛為啥兒奔波了十年二十年,累得氣都不及喘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這使他感到了從沒有過的懊喪和洩氣。 六叔有些憤憤不平。 「奶奶,我的閨女們哪個不比他星光家妹子好?是論模樣還是論手上活頭?」 七伯看著六叔。 「這話我都說了。支書媳婦也真心看上了老三,說她侄兒腿瘸不能幹活,咱老三腿勤手巧,比星光家妹子好了多少倍,想把那邊退掉。可支書說,娘兒們懂啥?這裡邊複雜得很。」 「複雜……」隊長把幹枝大手烤在火苗上,掀山似的翻了一下眼皮,「就最後定下星光去當秘書了?」 七伯沒回話,點了一下頭。七伯這一點頭,就宣佈了村人又一個希望的破滅。事情擺在面前,星光家妹子訂婚給支書家瘸子侄兒了,星光當支部秘書是勢在必行。我忽然感到心裡一陣輕鬆,有了一種解脫的感覺。隊長似乎亦然,似乎回到了半月前那種支書沒向他提起讓我當秘書的狀態。爹娘和姐們,也都亦然。本來並沒奢望過我能成為一個大隊幹部,這會兒不行了,也不感到有什麼損失。只是玉玲有些異樣。她拉著二姐,眼光顯得迷惘且傷感,仿佛我不能成為大隊秘書,就如她丟了啥似的。屋裡一時靜極了,七伯嚼饃的聲音,像是一口鍘刀鍘草一樣,一下一下,均勻且聲響大得使人心跳。火苗從柴禾上跳起,噗噗的聲響從七伯嚼饃的空隙中跳出來。火苗映黃了大家的臉。每個人的臉上都如黃楊木桌面一樣呆板、乾枯。仿佛,屋裡躺著一個死人,大家守在那死人身邊,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過了好一陣,玉玲從屋裡走出來,對隊長也好像對大家說:「趁還沒宣佈星光當秘書,找找村裡誰家和公社的哪個書記有親戚……」 先是一陣沉默,過後隊長站起來,誰也不看,渾重地道:「去他媽的吧……不要這個秘書我們瑤溝人也不會斷子絕孫!七哥,事不成你腿跑到了,給你記兩天的工。」言畢,隊長就車轉身子走掉了。步子寬厚且悲涼,就像一個人在深夜朝墓地走去那樣,腳步聲往人的胸膛上撞。到大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叫:「明兒前晌各家到老皂角樹下分返銷糧。」 一夜沒話。 第二天起床玉玲就要走。我去送她。二姐說,連科,玉玲不知咋的了,昨兒在床上翻了一夜。路上,我倆一前一後,迎著新出的日光。從夜裡掙出來的耙耬山坡,散發著寒冷清涼的氣息,就像水樣從我們臉上汩汩地淌過,能看見那氣息在日光中泛出的淺薄的金色。路邊乾草上的霜水,米珠似的被草尖托在日光裡。這時候,日光裡包含了透亮的冷,像一塊發光的冰在我們四周。我說玉玲,冷吧?她說,連科,你一定要設法當秘書或者入個黨。 我說:「不當秘書也照樣過日子。」 她說:「人要活個前途。」 我說:「你是奔著我能當秘書才和我訂婚的?」 她說:「我得罪你了嗎?你這樣挖苦我?」 我們一前一後,寒冷的氣息使我們渾身冰涼。山坡上偶有一潭溪水,結出鏡似的白冰,似把我們的心攝進裡邊去。她說當不了秘書你咋辦?我說過幾天就去洛陽火車站當搬運工。她想了一陣說,能轉為正式工嗎?我笑了,夢話。我的笑聲很短,瞬間即逝。她說合同工也不行?我說臨時工也不是隨便就能幹的。她不回頭看我,只扭臉盯著蓬勃的太陽。 她說:「下次到我家,你就說你是合同工。」 我說:「我不是合同工。」 她說:「你要聽我的。」 我說:「我還送你嗎?」 她說:「你不想送我了?」 我說:「你又沒行李。」 她說:「去洛陽走時我來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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