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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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有一個傳說——說從前,山上有座廟,廟中住著三個老和尚。忽一日,三個和尚立門口,頭頂寺瓦,腳踩青石階,背對山下,詳詳細細仰頭張望:寺廟的主堂房脊臥著一樣東西。大和尚說是條狗,二和尚也說是條狗,三和尚還說是條狗。三個和尚都說是條狗。那狗忽然哭泣。見此情景,三個和尚便異口同聲,說吾寺毀矣!吾寺毀矣! 果然,不多日,此廟毀於大火,三個和尚皆去向不明。 大年臨近的一日,太陽如餅如球懸在天上。村裡村外,牛羊叫聲扯天牽地。村委會開會,領導幹部齊到。會議桌上堆了花生、糖果、香煙、五香豆,還有沖進鄉間半年的四川榨菜,先為五毛錢一包,後來漲價為八毛錢一包,那東西鬼都愛吃。這些物品,文明地堆著,七七又八八,顏色十足。幹部們圍桌而坐。村支書談了鄉書記講話精神的落實情況。村長談了土地承包調整情況。副支書說了計劃生育結紮情況。經聯主任說了企業的盈利情況。最後將要散會時,支書和村長說該再補個村幹部,專管承包合同,於是,幹部們圍我而轉,論長道短。說到熱鬧處,村支書說了幾句,便皆都愕然,一屋靜默。 這個時候,我和三姑女都去村委會開登記介紹信。副鄉長過完大年就到任,打算年前把孩娃們婚事都辦掉。大喜日子是臘月二十九,同一天娶媳婦,同一天嫁姑女,雙喜擇一日,便多些喜慶,少些囉唆。我們走到村委會門口,忽見一條花狗,從我倆中間穿插而過,一躍跳上村委會的牆頭,小心翼翼地沿牆上了會議室的房頂。正驚訝,從會議室中走出了村委會的會計來。 「幹啥去?」 「再買些七七八八煙糖啥兒的。」 「你們幹啥?」 「開登記介紹信。」 「哦,想起一個事,你倆的公爹、岳丈不再到咱鄉上任了。」 「你玩笑!」 「真的。支書剛在會上說。」 「為啥?」 「支書說是因為他年齡太大,過了線,還讓他過完春節就退休。」 三姑女看我一眼。 我看三姑女一眼。 又彼此相視,淡然一笑。 這當兒,頭頂有嗚嗚之聲。抬起頭來,竟是剛才那條花狗在會議室的房脊蜷臥著,四腿在脊側各分為二,頭低在前腿之間。那嗚嗚之聲,如女人哭孩般從狗嘴急急吐出。立在房下,能看見狗拘雙眼,直直盯著村委院,清淚劈劈啪啪落在房瓦上,滲入房裡去。村人們好久沒有見過狗在房上哭泣了,眨眼間,就從各戶蹦出來,擠入村委院。人多起來,一院裝著嘈雜。會議室裡的幹部們,從屋裡出來,呆呆仰望著房上哭狗。過了一陣,支書說誰家的狗?有人說是條野狗,村長就揚了一下手: 「打掉它!」 狗沒能聽見這話,仍在房上哭著。 接下,一聲火槍的轟鳴,那狗尖叫一聲,就從會議室房頂滾下,落在我和三姑女腳前,血紅紅,淚青青,攤下一地,死了。 八 和村長家三姑女的交往,我知道我已經是個壞孩娃,壞得讓我憶起時身上發抖。然我早先不是那樣兒。早先我如一滴透明的水,哭聲、笑聲、罵聲,都晶晶瑩瑩的亮。 人之初時不消說,如今令我記憶翠清明亮的,是我十二歲時遇到的一場大洪水。在那場天災中,一個叫見娜的姑娘和同村人們勞作、悲涼的身影,永遠地佔據了我一生最珍貴的一方記憶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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