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一二


  「憑啥?」

  「你爹答應一過門就讓她當村長。她就是為了當村長才肯下嫁你們家。她是沖著你爹快要當鄉長才和你哥訂婚的。她看上了你爹是幹部,可不是看上了你哥哥。你們一家人還以為她多善良,多通情達理、多能孝敬人。等她有一天吃上公家糧食或你爹回窩村種地了,你們才會識透三姑女。」

  風聲漸大,有樹葉在風中沙沙捲動。副鄉長家姑女猛地停下步子,驚詫地凝目看我。

  「多少步啦?」

  「忘啦。」

  我彎腰從路邊拔了一撮草。感到那乾草上有柔韌潮氣,似乎還有淋淋水味。夜間的荒野氣息,淡清淡苦,半澀半甜,從地面升騰上來,沁入脾胃。路邊徐徐鋪展的麥田,在星亮中,泛出淺淡綠光。有東西在麥田跳動,像過冬螞蚱,又像未走進冬眠的旱蛙。還有啥兒?從田地頭上一躥,滾進溝裡。我想那是地鼠。把手中的草拿鼻下聞了一下,自語說是一棵幹艾,便扔進她背的筐中。

  「走吧,數好步子。」

  「你說三姑女這人到底咋樣兒?」

  「我不愛背地論人長短。」

  「我看出來她手勤嘴甜都是用心去裝的。」

  「走吧走吧……好歹她是你嫂子。」

  「可我不喜愛她。她一來,爹、娘和我奶都沒說過我半句好話兒。」

  又開始往前走。路上也似乎潮起來,腳步聲由硬轉柔,似乎沒有早先傳得遠。

  「我陪你去百步尋草?」

  「用不著!」

  「說的就是童男童女兩個人。」

  「副鄉長家姑女會陪我。你拉得再近也沒她和副鄉長娘的關係近。」

  「你為啥非拉她和你去?」

  「也許我能娶她做媳婦。」

  「你要害了她……」

  「你不是把副鄉長一家都害啦?」

  「連科,你好心黑!」

  「你我誰也別說誰!」

  遇到一片墳地,在星光中明顯地擺著。墳腳的柏樹,大可梁,小可檁,枝木可椽。樹都挺著,搖進半空。風在墳林響叫,像有幾人躲在墳地吹哨,「嘰嘰嘰嘰——」、「嘰咕嘰咕——」,古怪人。副鄉長家姑女不自覺朝我靠來。我自覺把胳膊朝她伸去。她果真抓住我的胳膊。我說別怕,有我就別怕。她不言語。三姑女對我說,你連科心要善些,人家還不到二十歲。我朝三姑女笑笑,我動過你一指頭嗎?我倆離墳地越來越近,哨音愈加響亮。「嘰嘰嘰——」、「咕咕咕咕——」,濛濛星光從柏葉間片片漏下,一圈一圈,在墳堆上滾動。她把我的胳膊抓得愈加緊些,如水中揪到一根救命稻草。87、88、89……97、98、99、100步正巧步入墳地。路邊上有一新墳,土還翠黃,能看見光禿禿的花圈中的竹條依然彎在墳頭,殘存的紙花,在風中私語陣陣。我彎腰從新墳腳下抓了一把,沒抓到一根雜草,身子卻一陣哆嗦。我抓了一張白色鬼錢,圓圓的,一掌大小,中間有一方孔。我把這鬼錢扔進了她背上的筐中,手心立馬滲出汗。

  「連科哥,你抓的不是草吧?」

  「是,幹草葉。」

  條條樹影,如人影在路上晃動。她的手顫抖著,已經捏碎了我的骨頭。能聽到樹影在我們臉上移動的冰涼響聲,仿佛有人和我們擦肩而過。她肩上筐子擺來擺去,如蕩在水中,鬼錢被風吹得在筐中打旋。她叫了一聲連科哥,未及我回身,就把頭肩擠靠我身上。

  「你跟我說些話吧?」

  「說啥?」

  「隨你說。說吧,快些!我心裡慌跳。」

  「別怕,靠緊我……我說了怕你要生氣。」

  「不生氣。你快些說,快說吧……你看那是啥?」

  「是擺動的樹枝……別怕,你扶著我肩膀走……你知道不知道我為啥認作你奶當幹奶?」

  「知道。你和三姑女一樣,都是看上了我爹要來咱鄉當鄉長。」

  「不是。我不是……我是看上了你,看上了你!」

  話出口,她突然停下步,似乎想弄清我話的真假。然樹影極厚,嚴嚴罩了我們。倒是有只貓頭鷹,在我們頭頂樹上明明白白,兩眼又圓又亮,如嵌在樹枝上的兩顆寒星。這一刻,靜極靜極,貓頭鷹眼珠轉動的聲音吱吱可聞。我不知道她看沒看清我。然我看不清她的臉,只感覺她臉上滿是驚訝,身子木木不動。不消說,她才十九歲。她長得醜極。她家住偏遠窩村。她只有小學文化。她十九年來,只隨爹去過一次縣城。不消說,她已經懂得了男女之事。也不消說,還沒人向她提過婚事。哥的終身未定,妹自然要慢慢等著。更不消說,我是第一個對她說我看上了她。她那樣僵僵豎著,如戳在墳地邊上的一截木頭。

  「她不會答應嫁給你連科。」

  「那就看我連科的本事大小啦!」

  「她知道你看上的是她爹,不是她。」

  「她哥也知道你三姑女看上的是他爹,你不是照樣也把婚事訂成啦!」

  「我有我的法兒。我的法兒你們男孩娃一輩子也沒有!」

  「我也有我的法兒。我的法兒你們女孩娃一輩子也沒有!」

  「連科,你要憑良心……她才十九歲。」

  「我說過我不動她一指尖。」

  這當兒,風似乎小去。墳地裡突然亮了些許。有吱喳吱喳的響聲從墳地深處傳來,漸漸近了,像有人朝我倆這兒走來。然墳地愈加明亮時,聲音卻又漸次小去,好像那人又轉回身子朝遠方走去。她依然那樣站著不動。能聽見她上下牙齒磕碰的聲音,梆梆梆木魚般清脆嚇人。也許她是被墳地嚇的,也許她是被我的話嚇的。我想她這一刻對我毫無戒備,我如何動手都會成的。也許她在等著我朝她擁去。她已冷極,正等著一團旺火。貓頭鷹有了一聲古怪的尖叫,仿佛似死之人咽喉的最後一聲嘟噥,斷斷續續。筐中的一圓鬼錢,在她肩上一掀一掀。她恐懼極了,牙齒碰得咯咯響。

  「連科哥……你,別哄我……」

  「哄你我死在這墳地,讓七鬼八怪把我撕成碎片兒。」

  「我……一身冷汗……」

  「有我在,你別怕……」

  猛地,頭頂的貓頭鷹撲棱一聲,突然飛出樹枝,鑽進天裡。它怪叫著,似乎就是蹬著我們的頭才飛向高處,濛濛光亮在它的翅膀下一晃一晃,一團黑影如一塊濕黑布在她臉上擦了一下。她輕輕「哎喲」一聲,就軟軟朝我倒過來,身上沒了一絲支撐的氣力。我感到她的呼吸聲又粗又重,額門、鼻尖、下頦,到處都是淋淋汗水,扶著我的雙手抖抖顫顫,在我的脖子上哆嗦。她嘴裡不停說著啥兒,在我耳邊嘟嘟囔囔。我只感到從她嘴中呼出的氣息,溫溫癢癢,像雞毛在我耳邊掃來掃去。

  這一刻,我明白:事成了!我看到了我的太陽,又緩緩懸在我的頭頂,照暖我的前後左右,照亮我日後的歲月。風景依然秀秀麗麗,星月依然明明淨淨。她抖得厲害,我扶住她的肩膀。她越發抖得厲害,我就摟緊了她。她把頭擱在我肩上,嚶嚶嚶嚶哭起來。我問你哭啥?她不吭,自顧自地哭。我說我真的看上了你。她眼淚嘩啦嘩啦灑在我肩頭。我說你哭個夠,好像我不規矩欺負了你。她哭聲小下來,說我不是為這才哭的。

  為啥兒?不知道,她說反正就想哭。我不再言聲,想你哭去吧,哭個夠!把目光從她的頭髮縫中穿過去,透過密密的墳樹林,我發現有了一鉤瘦月,上弦,在墳地那邊天空上浮貼著,如剪紙。一邊的山梁,從樹林頭上走出來,凸凸凹凹,高高低低,皆呈清白色,如同風中逶迤的浩渺湖面。我扭過頭來,見面前路上,黃褐的土道,白白亮亮,如結了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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