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連科 > 情感獄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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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要算清楚一個彩電賠著還不夠。你現在又找了一個好婆家,把我年齡拖大了半歲得賠多少錢?」 她說:「有你這樣算賬的?」 我說:「你爹是村長,橫豎有錢賠。」 她說:「你真賴子。彩電不要啦,留著你家看去。」 我說:「這樣也算我沒白訂一次婚,給村人們掙回一個電視看。」 她冷冷瞟我一眼,鼻子哼一聲,車轉身子走了,步子輕輕飄飄,頭在肩上搖擺。我以為她會扭頭看我,可她沒扭頭,毅然又堅決。這讓我生氣,想想人世之事,都是這麼冷漠。我望著她從我眼眶中消失,化在陽光中,也毅然上了公路,朝村長姐家走去。村長姐家住耙耬山的最南端,我到午時方趕到。村長姐在村頭井上打水,見我拉車走來,老遠就迎了上去。我叫了她一聲姑,她樂樂應下來,把我接回家,炒了幾個菜,問說喜事準備齊全了?我說把豬拉回一殺就萬事皆備啦。她把我引到豬圈看,問我要哪頭。我看圈裡共有四頭豬,最大的少說有三百五十斤,如同一頭牛。便說這婚事鬧得大,小豬怕應付不了大喜事。村長姐說那你把那大豬拉走吧。我就極聽話,找鄰居把大豬拴上了車。 我沒有回村去,趕天黑直接把豬拉到了田湖鎮北的鮮豬收購站。這豬統共三百八十斤,特級豬,是收購站十幾年買的最大的。他們把豬當作奇物看,給了我一個特別價,每斤一塊六,統共賣了六百零八塊。有一點讓人不樂意,是那豬上秤前屙了極大一堆屎,山一般堆在磅板下,重量足有三四斤。要晚屙一會兒,還能多賣五塊錢。 回家路上我很後悔,覺得不該少賣五塊錢,前後僅差豆一點工夫兒,不然可以買上幾包煙,讓村人們都抽一支消消氣。 五 副鄉長家的村落很奇特,四面是山,中間為窩。窩裡還有窩,大窩套小窩。咱們就叫它窩村吧。敢說你就不信世上能有這村落,一戶人家占一窩,房子皆是東西坐著面向南,各家無院牆,好像那窩沿就為牆。早起床,太陽曬門窗。晚落日,太陽照房坡。門前門後都是樹,家家都在樹下隱躲著。說村中有個蛋形窩,窩坡上擱著三間土瓦房,房前堆著一片幹樹枝,樹枝後有兩間新房子,這便是那三間瓦房的偏廂房。廂房一頭是廁所,一頭為豬圈,門口擺幾張紅山石,再還扔一些東西,如斧頭、板凳、豬食糟、舊鞋底、斷鍁把等等,這就組成了一個家。這戶人家就是副鄉長的家。 副鄉長家孩娃在縣城打小工,家裡還有媳婦、娘和姑女。姑女住廂房,媳婦和婆婆住上房。到眼下,各戶窩裡人家,都還點油燈,吃水要到八里外的溪裡挑。你看他們家與家,都有一繩小路相連接,遠看如一個蛛網上落了一隻只黑蚊子。這地場,解放後沒出過一個初中生,竟然出了一個副鄉長,且立馬又要當鄉長,真不知地氣好在哪一方。所幸是副鄉長的老娘有次病情重,兒子盡孝在家一個月,趕巧那個月縣上很多幹部大升遷,一時把他漏掉了,要不副鄉長也許早就是鄉長。還真幸運他那次沒當上,幸運他是大孝子,幸運這村偏遠到了天邊上,不然不會認我為幹孫。 「爹……我來接你。」 「……」 「我是三姑女,昨兒來的窩村。」 「哦……不重不重,我自個兒提。」 「我提嘛……專門來接你!」 「大冷的,他們咋能讓你來?」 「是我自個兒要來接爹的。」 秋罷入冬,未雪有霜,山坡上白白茫茫,入冬小麥呈現出死青,荒草坡上則顯出鐵灰。天在頭頂擱著,低得伸手即可揪掉一塊。能聽見雲彩流動的聲音在耳邊,響灌又響灌。路在這響聲中,如一拐草繩落在山坡上,隨意地曲曲彎彎,彎彎又曲曲。副鄉長三天前接到家裡口信,說娘又病重,讓迅即回家一趟。因事拖了幾日,昨兒趕到鎮上宿過一夜,今早未入村,就見新訂婚的兒媳在村頭接人,心裡不禁一動:好懂事理的姑女喲!他把手中行李遞給三姑女,立馬就對這婚事有了一點好感。秋天時,他隨口向村長說自家孩娃二十四,訂個媳婦又吹了,人家嫌窩村地場差。 不想一月未過,家裡就托人捎去家書,稱孩娃已訂婚,女方二十二歲,爹是村長,家境好,人品好,一家人皆滿意。那時候,副鄉長想,這婚事也太輕淺,不說我是副鄉長,鄉間的頭面人物,就是單單為爹,也該讓我看一眼姑女再說。如此,當即就派孩娃回來和姑女見面,並囑咐說看不上你就不同意,不可事事都依著你奶。然孩娃回家兩天,見爹就說爹呀婚事只要人家沒意見,我也沒意見。副鄉長說她啥樣?孩娃道,說不上來她啥樣。是人好?反正我同意。副鄉長想你也是想媳婦想瘋了,遂不再說啥,只對這婚事存著疑慮。可在這清冷的初冬裡,三姑女叫了一聲不該叫的爹,副鄉長的疑心病便雲散日出。 「你……認識我?」 「還要認識呀,在這山裡還有誰穿中山裝?」 低頭看看自己的中山裝,又抬頭瞅瞅三姑女,副鄉長轉眼對這門婚事頗為滿意。在這偏遠窩村,家裡能娶三姑女這聰慧媳婦,若非他是副鄉長,也是難以辦到的。他望著遠處的霜白村落,不免感到人世間其樂融融,接下就和兒媳話起長短。三姑女對他說奶奶沒啥大病,本來腿就不好,去廁所又扭了腳脖,這才讓他回來;說奶奶為了治病,為了連克災星,在俺村找了個叫連科的幹孫子,說連科已經舉行過乾親儀式;說別的一切都好,冬柴已經備過,娘的棉衣已經翻新,妹的年衣也已買好,前幾天又磨了一擔麥子;說牛棚架又打了,豬窩黃土墊了;說她晚上和娘同床,要給娘捶捶後背。如此如此,對家事熟極,一口一娘,一口一奶,聲聲爹叫得副鄉長臉上滿是喜興,仿佛這新訂婚的兒媳已經過門許久。 走入窩村,太陽掙出雲來,片片日光落在房上地下,村落裡明明暗暗。地上的狗腳印、雞腳印從各家各戶走來,朝村西行行伸去。老鴉在槐樹上一團一團,羽毛根根落下,飄到副鄉長的臉上。回到家,三姑女沒入屋,就在門外喚,娘呀,我爹回來啦!待一個婦女從上房晃出來,一臉堆著笑,從三姑女手裡接過行李。三姑女就轉身進了灶房,燒火,磕蛋,旋過身子就端了兩碗荷包蛋出來。 「爹,你吃碗荷包蛋。」 「不饑的,一大早……」 「走了那麼遠的路,專門給你燒的哩。快接上,讓我把娘和奶的兩碗端上來。」 副鄉長接了碗,三姑女就風出了屋,在門口叫聲:「妹呀,起吧——咱爹回來啦。」話音落,兩碗荷包蛋就又端上手來,一手給了副鄉長媳婦,剩一碗,雙手捧著,進了里間屋去,那兒睡著副鄉長的娘。三姑女一入屋,話就叮叮噹當碰出來,「奶呀,你別動,我來喂你!」就這麼,眨眼工夫,副鄉長家裡,四處落著三姑女的身影,八面蕩著三姑女的聲音,不等副鄉長一家人睡眼睜開,一日雜事就都停當,車有車路,卒有卒道,諸事井井然。要洗臉的熱水端上,洗過臉的毛巾遞上了,擦過臉的又給端上了荷包蛋,吃完蛋的未等放下筷子她就接碗進了灶房洗。整個副鄉長家裡,有了三姑女,別的人再也找不到事情幹,閑得手都無處放。 副鄉長家姑女穿過衣服走出屋,在院裡張嘴打哈欠,太陽差點掉進她嘴裡。副鄉長站門口說你看你的樣,睡到太陽上山還沒出屋門。三姑女忙過來攬著她的肩,回身說:「爹呀,她才十九歲,我十九歲時比她還要懶。」說罷,從房檐下拿起一擔水桶,擱在副鄉長姑女肩上,推她一把,打發她出門挑水去了。那樣子做派,不像三姑女是她未來嫂嫂,倒像是她一個娘媽,副鄉長在門口感到驚訝。 副鄉長家姑女挑著水桶走掉,三姑女又拿起掃帚在院裡掃地,嘩嘩聲如水樣在門前流淌。太陽光在她的掃帚下破破碎碎,彌彌合合。最後的秋葉,被她趕著,朝著一堆靠。副鄉長不言語,看她一會兒,又在院裡看房子,仿佛已經不認識了家。他看牆壁、看椽子、看豬窩,最後走到廂房頭兒上。那兒一片荒草地。幾棵槐樹枯在地中間,他媳婦正在樹下扳幹枝。 三姑女掃著地朝這邊靠過來,掃帚聲漸次輕下去。 「哎,……三姑女對孩娃咋樣?」 「一見面就給孩娃送了一件毛背心。」 「你們沒給她買些啥?」 「人家死也不收一分禮。」 「你看三姑女咋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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