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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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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捷有些擔憂,她們主任,那個老女人,不是善茬。光措辭小捷就考慮了兩天,一二三列好,理由要充分:比如,對學術書感興趣;在這做的不錯已經到了更進一步的時候;去了也可以合作還是朋友;永遠感謝主任的幫助和提攜。這天中午,劉小捷敲響了主任辦公室的門。 「請進。」主任的聲音清脆。一把年紀,還總喜歡做出少女的嬌矜。「主任,有個事想跟您說。」小捷坐在主任對面,兩人中間隔著張桌子。「說吧。」主任微笑著,和風細雨的樣子。劉小捷吸一口氣,裡裡外外說了個透。閉嘴,一瞬間安靜,她等主任反應。 她原本以為主任會挽留,誰知,一開口,人同意,還堅決支持。主任的話在小捷聽來很經典:「一個人做人做得成功,就是讓周圍的每個人都舒服」。劉小捷順利通關喜出望外,兩個人還擁抱三下視為告別。誰知,翻過一個週末,小捷去問張主任什麼時候搬辦公室。 張主任卻說:你理解錯了,你們主任不同意。一瞬間,劉小捷直覺得五雷轟頂。她找到主任,問:「主任,你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主任依舊雲淡風輕,「我同意啊。」小捷說:「社裡說你不同意。」主任推卸,「領導的話你也能信,我同意,我為什麼不同意。」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來,主任鐵了心撒謊到底,也是,一個自己丈夫出軌她都能視而不見的人,撒個謊還不是跟放個屁一樣容易。兩面三刀陰險狡詐,很具有「領導藝術」。 小捷吃了個啞巴虧,只能回去跟老媽排揎。王素敏勸慰了一會兒,又分析道:「著了道了,這不很明顯嗎?她表面同意背後不同意,到時候你走不了她還能繼續做好人,說你看,你想走我同意,你被退回來我依舊願意接收你,刀切豆腐兩面光,裡外做好人。」母女倆一分析,眼下只能請張主任繼續做工作。當晚,小捷就給張主任打了電話,張主任先安慰小捷,又表示願意繼續做工作,請她再等等。王素敏說:「單位裡哪有好人,不過是各自為各自的利益。」 劉小捷當然明白,張主任肯幫忙,也是因為她帶過去的幾個學術選題,都是國內頂級學者的稿子,很有分量。只能等,只能試。素敏提醒女兒,「實在不行就算了,現在也不能辭職,你還有房貸呢。」殘酷的提醒,小捷當然明白老媽的恐懼與擔憂,如果沒有這套房子,她辭職也就辭了。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處處不養爺,老子當八路!但不行。不能前功盡棄。房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和老娘在北京落腳的地方。也是她將來給老娘養老的居所。她沒房子可以,將來嫁人,一拍屁股走了。老娘怎麼辦。 劉小捷一夜沒睡好。各種念頭交錯著打架。驚醒好幾次。次日,去上班還得笑臉盈盈。部門開會,去社裡小辦公室,開會前,主任特地提醒小捷,「小劉,你是老編輯,一定要來參會。」小捷覺得奇怪,她本來就回去,何必特地提醒?直到會議結束,分管副社長讓小捷去她辦公室一下。劉小捷才明白,主任是想「甕中捉鼈」。 副社長是個老女人,一輩子沒生孩子,但自詡美女,整天陰沉著臉。小捷搬了小凳子與她對坐。副社長把茶杯往桌子上一蹬,咚的一聲,這才啟朱唇開玉口,氣壯如山地,「劉小捷我告訴你,你想去做學術書,不可能!」屁差點沒震出來。 接下來是列舉不能去的七大理由,小捷聽得頭昏腦脹,但堅決不鬆口。因為副社長的理由,幾乎沒有一個立得住腳。別以為別人不知道,他們結黨營私拉幫結派的事還少嗎?只是普通員工老實,懶得去搜集這些罪證。哦,現在道貌岸然了?口口聲聲百年大計?你一個還有半年就要退休的人,裝什麼大尾巴狼!副社長見費盡口舌也不能動搖小捷,便祭出殺手鐧,「要不你調走吧。」 明著趕人!是要把人壓死。小捷一股氣頂著,天塌下來也不願鬆口。天黑了,副社長也累了,只好打發小捷去。劉小捷一個人摸黑回辦公室,拿了包,走到樓梯口還摔一跤,眼淚忍不住下來。街道上燈火輝煌,劉小捷淚流不止,她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噁心的圈套,沒有後臺背景,在這種單位只能聽話、必須聽話,什麼業績,什麼能力,狗屁!她覺得自己被綁緊了,無法動彈。可是,還有房貸呢。她想走,但卻下不了決心。 手機響。是錢峰。他來確認旅行行程的事。也是滑稽,這行程需要錢峰確認?徐正幹沒什麼吃的!虧的錢峰也肯聽他的。兩個人搞得好像一個達西,一個賓利,演《傲慢與偏見》呢?可惜都沒有人家那份家產、那股氣度。 「在哪兒呢?」小捷哽咽著。 「家。」錢峰聽出她嗓音不對。 「出來。」小捷哭得更厲害。 「你在哪?」說話間,錢峰已經開始穿衣服。 又是一通傾訴。仿佛歷史重演,場景再現,區別只是,上次擼串,這次吃火鍋。在錢峰面前,劉小捷不憚於暴露自己最狼狽的樣子。比上回喝得還凶。 小捷對錢峰,「怎麼辦……又不能辭職……棄房斷供?……太可怕了……不行不行……」 整個一貴妃醉酒。 「沒那麼嚴重,」錢峰安慰,「大不了再找。天大地大。」 小捷苦笑,換工作,她憑什麼換,當初為了戶口進單位,覺得輕鬆,捨不得出來,現在年紀大了,工作成績沒有,資源不豐富,專業所限又不方便轉行,到同業單位,從基層做起?太吃虧。她目前的狀態根本就是在溫水裡泡久了的那只青蛙,正在一點一點失去知覺。缺乏外出征戰的能力。糟糕的是,這次競聘竟把她刺醒。 大夢一場,醒來卻無路可走。 「重新開始還不算晚。」錢峰說,「你姐夫不也在創業呢。」 「他是創業,我是找工作,給人打工。」小捷聲音老大,多少有些失態,「我又沒技術。」 「看稿子也是技術。」 「門檻太低。」小捷又喝一杯。 「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走,身體第一。」錢峰勸慰著。 小捷跟他碰杯,道:「徐正爸媽本來就嫌棄我,再沒了工作,你說說,我和徐正這事是不是戲不大。」 「阿正不是那種人。」 「那是哪種人?」小捷問,「他不是,他爸媽是,喂,你說,如果是你,你女朋友,哦不,你的結婚對象要是失業了,你願意養她然後還幫她還房貸麼?」 錢峰看著小捷的眼睛,「如果她認定了我,我也認定她,肯定願意。」 「嘁!久病床前無孝子,貧賤夫妻百事哀,」小捷開始亂用俗語,「人都是會變的,現在說得好,事到臨頭就不是那樣了。如果你老婆病了,不治之症,你會不離不棄麼?」 錢峰說:「說了你也不相信。」 「是不信。」小捷給錢峰倒酒。 街道還是那個街道。路燈一樣照著。有霧霾,空氣磨砂玻璃般。路顯得格外幽深難測。錢峰第二次背著小捷回家。他說不上來什麼感覺。當然,他覺得自己是配不上小捷的。沒有房子,工作一般,長相普通…… 可他喜歡她。但他又不可能去做任何趁人之危的事。何況中間還夾著他的發小、好哥兒們徐正。她和徐正要結婚。錢峰感到遺憾。那感覺仿佛看著天邊的一道彩虹慢慢消失,你卻無能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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