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五環外的女人 | 上頁 下頁
八〇


  「又啥事兒,」楊盼沒好氣,她父母重男輕女,她在家一直沒啥地位,「不打給我打給你,肯定沒好事。」

  「弟的事。」

  「要錢?你沒答應吧。」

  「我說跟你商量商量。」

  「到底啥事兒。」

  「弟想買車。」

  「咱有車麼?」楊盼來氣,「你別管了,媽要再來電話,你就說讓我找!」

  楊實誠勸,「不值當生氣,有困難說唄,媽也會理解。」

  楊盼道:「你永遠是好人,我永遠是壞人。」

  「壓歲錢散出去多少。」

  「差不多了,就指著打牌賺回來。」實誠憨憨笑。楊盼只好打發他去。平時再摳,過年這段不能摳,對實誠來說,在老家人跟前的面子,比命還重要。回鄉過年,就是花,就是造。楊盼由著他。憋屈一年了,總得有地方抻抻腸子。他玩他的,她幹她的。

  次日一早,楊盼跟崔姐在車站碰頭,一路南下。這是楊盼第一次去河南。大別山。兩個人嘮家常,楊盼基本摸清了崔姐的家庭情況。她老公五年前去世。她三個女兒。一個在鄭州,一個在上海,一個石家莊。她原本跟著小女兒在石家莊過,受不了女婿的氣,才到北京打工。老家的宅子的丈夫走之前建的,兩層,七八個房間,女兒出嫁後,就她一個人住。現如今交給老家的小叔和弟媳婦打理。楊盼問崔姐怎麼沒什麼河南口音。崔姐說祖上是河北這塊的,她是嫁過去的。下了火車轉大巴,又走了二三十里山路,才進入鎮子。再往下走幾裡路,才見到村落。

  崔姐家就在路東面,路西是一條河。

  楊盼來,崔姐盡地主之誼,又是燒又是燎,讓她入住樓上大房間,拿新被褥。一路顛簸,人困馬乏,楊盼稍微擦洗便睡了。一覺到亮,崔姐已經準備好早餐,胡辣湯、白饃饃,還炒了個土豆條條。

  八點多鐘,就有隔壁鄰居來拜年。崔姐對外介紹,就說楊盼是她娘家的姨表妹妹。鄰居瞅瞅,說漂亮話,「真俊(zun第四聲)!」上午去鎮上買菜,中午還是崔姐做飯,有肉有菜,楊盼喜歡那大面圓子,崔姐也給蒸了一小碗。楊盼感歎,「還是村裡頭有年味。」崔姐道:「跟過去也不能比啦,村裡平時都沒啥人,就年裡頭還熱鬧些。」吃完飯躺了半個鐘頭,崔姐去小叔家借了電動車,帶楊盼沿著小河,一路往上游開。

  又是半個鐘頭,方瞧見房舍。小車一拐,停在一戶院場門口,院子裡一棵大柿子樹。樹旁臥著條黑狗。見人來,汪汪直叫。屋頭跑出來個男孩子,拽著狗,一個老太太站在門檻邊招手,讓進來。

  崔姐領著楊盼進屋。當門屋頭的小方桌旁趴著個男孩,年紀比适才拉狗的小。他正在看書。崔姐問老太太,「小的都這麼大了。」

  老太太道:「上學認字了。」

  「大的呢。」

  「大的快不讀了。」

  崔姐回身介紹,還是那套老話,說楊盼是她表妹。老太太也不多問,領著二人到屋裡頭坐。楊盼想起桑嫣的叮囑,連忙東看西望,一雙眼睛跟掃描儀似的。恨不得哪哪都記清楚。

  不用說,這是個窮戶。從陳設大抵能判斷出。再者,這屋頭除了兩個娃娃,恐怕沒其他男人。崔姐跟老太太嘮了會兒家常,無非是哪裡修路了,哪裡死人了,哪裡人肉貴了,哪裡孩兒考上大學了。楊盼一句不插嘴,只聽。約莫過了二十分鐘,進來個婦女。猛一看,有三十好幾。但仔細瞧,楊盼發現她恐怕只有二十多歲。兩個男孩趕著叫娘。應該是親娘無疑。往回退,這女子估計十八九就生育了。老太太叫女子鳳地兒。

  楊盼不曉得是哪兩個字,問崔姐。崔姐笑說,是鳳凰的鳳,莊稼地的地。鳳地兒叫了聲嬸子,沒其他話。跟著就是崔姐介紹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和生活情況。都說完,她從包裡拿出個信封,交到鳳地兒手裡,「這是定錢,你要願意,出了十五,再安排。」

  鳳地兒抬頭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道:「拿著,我也豁出老命了,你這倆孩兒,吃人。」說完大家都笑了。

  晚上村裡有人辦宴,崔姐帶楊盼吃殺豬菜,很本地臘酒。沒嘬幾口,卻很上頭。夜半,外頭風聲呼嘯,她老感覺窗戶底下一閃一閃,不由得心顫,躺到十二點,她還是摸到崔姐那屋。崔姐睡得呼吭。楊盼嫌吵,推了她兩下。崔姐醒了,見楊盼在,身子挪了挪,給她多少讓了點地方。一時兩個人都還沒睡著。楊盼小聲問:「這個鳳地兒,是不是請去照顧劉家老太太的?」

  崔姐嘴有點瓢,有酒氣,她喝得多,「老太太我顧。」

  「那鳳地兒幹啥。」

  崔姐詭秘一笑。楊盼更好奇。追問。

  「你可得保密。」崔姐說。楊盼立刻表態堅決保密。崔姐噴酒氣,咬字都不清晰了,「鳳地兒鳳地兒……她就是塊地……」

  楊盼一頭霧水。繼續問。

  崔姐突然唱起來。開口竟然是黃梅戲,「丟下一粒籽,發了一棵芽,麽杆子麽葉,開的什麼花,結的什麼籽……」唱著唱著,她竟睡著了。楊盼平躺著琢磨崔姐的話,許久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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