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伊北 > 五環外的女人 | 上頁 下頁
三


  毛文娉原本居住在二環外,西直門,一個大開間。上班在二三環之間,出版社,老胡同口。這種通勤格局,一直是文娉引以為傲的。不過最近幾年,這種傲氣明顯下降——人們允許剛參加工作的小姑娘租房子住,對她這種工作七八年,三十出頭的「老姑娘」可就沒那麼友好了。每當談到房子,文娉總能感覺出他人言語之間的尖刻與含蓄。先是問:「住哪兒呢。」她答西直門。對方肯定要說好地方。然後再問:「幾個平方?什麼時候買的?現在單價多少?賺了賠了。」毛文娉只能把那兩個字雲淡風輕地飄在嘴唇上,「租的。」對方立刻不往下問了。只是,這種為保留面子而做的戛然而止,偏偏總是刺痛毛文娉的自尊心。

  她買不起房子。

  二環外的房,就她租的那個,按她目前的工資水平,不吃不喝也得六七十年才能拿下。三環呢,同樣買不起。四環也沒戲。五環仍舊高不可及。毛文娉覺著單靠自己,這輩子能在五環外有個安身的小窩就算她走了大運了。

  她很羡慕本科同宿舍的大姐甯紅,在五環外的「莊」裡有自己的住房,眼下還盤算著第二套。只是,寧紅和她的顯著區別是:人家已婚。她毛文娉還孤家寡人。

  在不少外人和家人看來,你毛文娉居無定所那完全是咎由自取。好嘛!有優勢你不利用,搞什麼搞?!自己買不起,嫁個男人不就有了?就算沒有現成的,兩個人的力量也總大過一個人。什麼叫夫妻兩手合縱連橫?婚姻,本質上就是資源的互換!誰讓你挑,誰讓你揀,誰讓你擰巴?沒房?呵呵,活該。

  文娉父母在婚戀問題上對女兒基本放棄。催過太多次。再催下去,估計文娉就要跟他們斷絕親子關係了。毛文娉也委屈。她不是沒努力呀!尤其過了三十,她就像一個溺水者一樣掙扎求生:上過相親網站(捨不得請紅娘),上BBS發帖(總說代發,但依舊遭遇群嘲),親戚朋友介紹,剛開始都熱心,次數多了,全無下文,中間人也覺得沒面子,漸漸地,毛文娉便失卻了貨源。連帶著,還獲得了個人設:難搞老姑娘。

  最近半年,文娉原本春風得意,開會認識個青年教師,搞古典詩歌的,人高馬大,本來談得挺好,誰知夏天一過,青教單方面通知她,還是做朋友吧。文聘稍一打聽,人家有下家了,跟副院長的女兒好上了。她告訴自己不要傷心,好嘛,本來就都是騎驢找馬,可一顆玻璃心心卻不聽話,碎成十八瓣兒,弄得文娉狠哭了幾場,張惠妹的《掉了》不曉得聽了多少遍。

  還有別的倒霉事呢!

  分手後不久,某天凌晨,不曉得哪跑來個女人敲她的門,說要找她老公。文娉嚇壞了,門裡頭說沒有。又慌忙給物業打電話,直到確定樓下沒有形跡可疑的女人,才敢開門出去上班。

  主客觀原因綜合起來,毛文娉認定這地方不能住了。

  她想買房子的心又熾了。

  這些年等福利房,等得天荒地老的,始終沒那運氣。入秋之前,她還去燕郊看過,八十萬,兩室一廳,不限購。文娉原本想咬牙拿下,可等到中介準備好合同,她又後悔了。憑什麼?!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到北京戶口,首套房,為什麼要貢獻給河北?不甘心。不樂意、不能買。不不不。於是乎,在寧紅的牽線下,文娉一咬牙,重新搬到五環外(剛畢業那會在天通苑住過一陣,也屬於五環外),租下了北京東面寧紅所在小區某頂樓複式一居,開始了新的生活。

  逛完小區,甯紅原本要請飯,毛文娉搬來之前,她就開始嚷嚷了。只可惜她家有突發狀況,跟吳冠軍離婚,細細碎碎好多事要忙,而且晚上還要陪冠軍應酬。吳冠軍算地方上的小官二代(破落型)。放到北京,就不算什麼了,父母能幫他的,不過是出點首付,讓他在北京有個落腳的地方,至於職業發展,只能靠自己。

  吳冠軍出來創業,跟人合夥做科技產品。甯紅對丈夫期待很高,做好她的大數據會務報道之餘,沒少陪他應酬。摸關係,找路子。不過,離婚後,她就不能那麼頻繁出現了,理論上不允許——離婚也要有個離婚的樣子。因此,眼下的應酬,格外值得珍惜。寧紅說抱歉,又說,「回頭請個大的,老吳付錢,就宰他!」說得好聽,他們是兩口子,又怎麼會胳膊肘往外拐。

  文娉連忙說不用。

  寧紅道:「要的,你是不知道我們老吳多看重你,在他眼裡,我都不算文科生,中文系白讀!非得你這樣天天跟文字打交道的,才算貨真價實。」

  文娉訕訕地笑。

  寧紅問她晚上怎麼吃。毛文娉說隨便叫個外賣湊合。實際上,她沒敢跟甯大姐說實話,晚上這頓,許可凡早約好了。可凡也住朱家莊,跟寧紅一個小區,不過許住的是經濟適用房,跟寧紅的商品房隔著一道牆頭。

  私下裡,寧紅對許可凡的房子是不屑的。「房型不行,死了好幾個人了,」「物業基本不作為吧,整天找麻煩,」「樓蓋得太密,跟一把筷子似的」,「人員素質特別差,大爺撂磚頭砸車」,「有綠化麼?就那幾棵樹,還恁細」。寧紅一提起牆頭那邊,就痛心疾首。當然了,價錢不一樣,待遇堅決不能一樣,否則她寧紅第一個揭竿而起。

  臨告別,寧紅突然問:「許可凡沒找你?」

  毛文娉遲疑了一下,口氣瞬間篤定,「沒有。」寧紅不評價,煞有介事笑笑,就算是評價了。

  毛文娉有時也覺得有意思,她們本科404宿舍六個女生,如今都在北京混。她們有個微信群,叫「六瓣花」,平時基本沒什麼動靜,偶爾,最小的於曼蔓會發些美容產品、生活用品、精緻吃食或者藝術品(多半是畫)。曼蔓最好(第四聲)吃、最愛美。其他時候,一旦有人發消息,那就是有事。大事。重要的事。文娉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大家正較著勁兒。

  六個人裡,最「人淡如菊」的要數文娉,她是那種學霸型女生,性別模糊,除了成績,一律不爭不搶。她主要跟自己較勁。因此,她便一不小心成為小團體裡的最大公約數,是其他五個人爭取友誼的對象。

  許可凡要請她吃飯,是堅決不能讓寧紅知道的。也不能讓於曼蔓知道。知道了曼蔓也要來。她就住宋莊,離得不遠。至於楊盼和桑嫣,一個住燕郊,一個住西三環,都離得太遠,輕易不會出動。所以,這天晚上的聚會,註定只屬於許可凡和毛文娉兩個人。

  不用說文娉都知道,許可凡必然又要說說甯紅或者桑嫣的八卦(含壞話),至於於曼蔓和楊盼,估計她懶得提。曼蔓在可凡眼裡不是正派人。楊盼呢,混得實在糟糕,離五環都還有好大一段距離,別說上等人,連中等人都算不上,整個一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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