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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84 比天大

  倒頭睡了十幾個小時之後,齊進才發現家裡多了個人:馬如意。還沒等齊進問,桂圓就放下飯碗,拉他到臥室,主動解釋,「如意換工作,沒地兒落腳,跟咱這湊合幾天。」齊進沒意見。只是如意對他的笑容,他有點膈應,不習慣,主要太假。堆起來的笑。

  馬如意在等待。等著亞玲這個臨時的媽交涉完畢,等著甲方付款,她好把娃兒打掉,從頭開始。只是,過了二日,齊進問桂圓,「如意咋了,老鬼鬼祟祟地。」桂圓答應如意守口如瓶,那就不能往外露半分,她攪渾水,「哪有,你加班糊塗了吧。」齊進自我懷疑,「是麼。」

  再幾日,齊進問桂圓,「小馬不會有了吧。」他這次稱呼她小馬,「我看她老吐,還吐不出個啥。」桂圓一錘定音,「你多想!」

  不成,她得找個法子。她打電話問亞玲怎麼弄。亞玲一一二二說了,桂圓歎息。於是晚上睡覺前,一菲安頓好了,齊進躺著。他上班太累,來家就不想坐,能躺就躺。桂圓一鼓作氣把大舅二舅的最新消息釋放給他,驚得齊進頓時坐起,冷氣倒抽,陷入思考。

  家醜不外揚,齊進不是外,說就說了。半晌,齊進問:「二舅離,我理解,大舅離,不明白。」

  桂圓拿右手食指點點太陽穴。

  齊進道:「腦子有病?」

  桂圓嘖了一下,「精神追求,懂不?」

  「精神追求就非得離婚。」齊進咳嗽一聲。

  「知道什麼叫藝術麼。」

  「藝術就是不要臉。」齊進道。

  「去!」桂圓給他一腳。齊進外倒,又連忙避開,他怕壓到一菲。桂圓反問,「知道《月亮與六便士》麼。」

  齊進記性好,「咱家有這書。」桂圓都忘了。她書太多,現在很少看。齊進赤腳去儲藏間翻找,一會兒,這把《月亮與六便士》找了出來。他對著老婆念,「作品以法國印象派畫家保羅·高更的生平為素材,描述了一個原本平凡的倫敦證券經紀人思特裡克蘭德,突然著了藝術的魔,拋妻棄子,」又咳嗽一聲,嘀咕,「真行,」繼續念,「絕棄了旁人看來優裕美滿的生活,奔赴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島,用圓筆譜寫出自己光輝燦爛的生命,把生命的價值全部注入絢爛的畫布的故事。」

  桂圓伸手接過書。

  齊進問:「大舅不會也這樣了吧。」

  「有這苗頭。」

  「大媽咋辦。」齊進一直感謝小桃。他跟桂圓,全賴穆小桃成全。

  桂圓歎息,「能怎麼辦,人要真鐵了心,你拷個鏈子也拴不住,」皺眉,咽口唾沫,「好在大媽有錢,又有娃兒伴著,真要沒了大舅,日子照過。」

  齊進道:「這年頭,錢是硬通貨。」說著,他下床,到南牆邊上的瑜伽墊上坐了幾個俯臥撐。工作強度大,身體得跟上,只要休息過來,齊進積極鍛煉。誰知剛做了不到五個,鼻子出血了。滴滴答答落了一墊子。

  桂圓怕吵醒一菲,連忙拉他到客廳處理,全是祈使句,「抬頭!手舉起來!右手!別摳鼻子!」馬如意也被驚動,出來幫忙,兩個人護送齊進到衛生間沖冷水。

  都收拾好。馬如意回去睡覺。

  齊進鼻孔朝天躺床上。桂圓在旁碎碎念,「真不能這麼累,別回頭有命賺沒命花!你數數,這個月加了多少個通宵了,當自己十八,一夜不睡第二天照幹……」

  桂圓一路念下去,齊進聽,跟咒語似的,到最後他終於不耐煩,每個字都往下墜頓,「我也不想,這不沒辦法麼。」

  錢。經濟。收入。齊進到頂只有這大本事。能怎麼辦。鼻子都噴血了。真盡力了。

  桂圓不看他,低頭看床單,跟尋找什麼似的,「我也得做點事。」

  血轟一下集中到腦袋上,齊進覺得自己被嚴重輕視,「不要鬧行不行。」口氣很嚴肅。

  事關男人尊嚴。比天大。

  桂圓詫異,看著他,「什麼叫鬧。」

  齊進急促促地,「不是都說好了麼,賺錢,我來,帶孩子,你來。」

  桂圓反攻,「來?不看看都來成什麼樣了。」

  齊進激動,坐起來,「滴個鼻血,太正常了,我是沙鼻子。」說話間,血流又從鼻孔內洶湧而出。夫妻倆又一陣手忙腳亂。一菲不失時機地醒了,又不失時機地大哭,寂靜的夜一下熱鬧起來,幸虧有馬如意這個金牌月嫂在,一菲才迅速消停,桂圓和齊進才得以好好睡覺。

  一夜,桂圓反省。不應該這麼直不楞登說出來,太沒水平,是人都要自尊,何況男人。她還沒學真正學會做一家之主。

  是日,甲方來電話,經談判,郝亞玲幫如意談下四成賠償,給現錢,十幾萬,孩子流掉。馬如意不接受也得接受。桂寶和亞玲,帶著一菲,陪如意走了一遭。

  可憐。心疼。一個娃兒喪命。造孽。

  亞玲問如意,「月子好好坐。」如意堅持要回老家,又說,她自己就是金牌月嫂,能照顧好自己。前夫要再婚,她得把閨女接出來。桂圓對如意道:「去城裡住,去我婆婆那,房子有,我跟齊進說。」

  當初她執意出去賺錢,如今落難,怎好意思再麻煩嬸子。如意說別跟進哥說,回去再看。

  進站口,亞玲手招了又招,年紀大了,怕經這些場面,傷感。送別如意,娘倆帶著娃兒在車站廣場邊兒上找了家飯館吃飯。是快餐。亞玲硬要素的。牛肉麵堅決不要,必須西紅柿雞蛋面。桂圓知道老媽的心,吃肉喝酒,亞玲是大王,如今客氣,還是為省錢。

  心酸。

  吃到當中。桂圓歎,「十幾萬。」

  亞玲瞅女兒,也歎,「十幾萬。」

  「一條命,肚子勞動一場,就十幾萬。」桂圓拿筷子撥弄碗裡的麵條兒。

  「錢難掙。」

  仨字兒觸到心裡去,桂圓又把齊進太忙太累流鼻血的事簡單說了,又說打算自己出去做事。

  「娃兒才多大,怎麼出去。」亞玲反問。

  桂圓盯著老媽看。

  亞玲渾身不自在,「瞅我幹啥,正經有婆婆,奶奶不帶外婆帶,真新鮮。」

  桂圓道:「放心,送托兒所也不勞動您。」

  亞玲怕女兒誤會,「不是我不帶,你奶……」

  「知道——」桂圓拖長音調,意思讓她別說了,「我真沒一點怨氣,有困難,想辦法,其餘的不扯。沒用。」

  亞玲這才道:「齊進要掙,你就讓他掙,你幫忙,他搞不好還怪你。年紀不算大,累一點,上去了,以後就輕省得多。男人,沒一個不好強的,你要比他還強,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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